
《罩鱼》
作者:弦人
我的老家在豫南山农山村,种水稻是当地农户世代不变的生计。水稻喜水怕旱,每到盛夏伏天久晴少雨之时,稻田便会因缺水而干涸,禾苗蔫垂无力。此时车水保苗,便是最紧要的农事。
那时候村里还没电,自然没有抽水机器。遇上大旱,塘埂边便齐刷刷地架起一排排古老的龙骨水车。年少时我常疑惑,寻常木制引水器具,为何偏偏冠以“龙骨”之名?后来才知晓其中奥妙:在水车长长的木槽里,铺着一节节环环相扣、灵活转动的木链板,首尾相接循环运转,酷似巨龙连绵的脊椎。古人观其形、取其意,寄寓龙掌管风雨、润泽良田的美好期许,祈愿岁岁风调雨顺,故而得名龙骨水车。
那时候用水车车水抗旱,大人孩童皆能出力,其最地道的动作,便是一排人双臂稳稳趴在水车横梁上,身子微微前倾悬空,双脚依次用力蹬踩下方的木质叶板。全身借力于横梁,腿脚起落之间,木轮便咯吱咯吱缓缓转动。一节节“龙骨”木链循环往复,将塘中清水一板一板兜起,从低处稳稳输送到高处田畴,汩汩清泉淌进干涸的稻田,滋润着整片田中禾苗。车水是个出力活。记得当时我也曾和大人们一道蹬水车,上去没几分钟就累得气喘吁吁,败下阵来。
不怕吃苦的乡亲们苦中作乐,众人踩着统一节奏合力踏车,还随口哼起质朴的车水歌。车水歌曲调舒缓,婉转悠长的歌谣混着木轮吱呀、流水哗哗的声响,飘荡在空旷的乡野田畴间。枯燥辛苦的抗旱劳作,便在这声声歌谣里多了烟火暖意,也成了我童年最深的乡野记忆。
接连几天车水灌田,塘中水位日渐回落,大片黝黑的塘泥裸露出来。残塘浅水中之鱼,鱼儿失去深水庇护,无处藏身,四处游窜。这时节,便有了我们孩童夏日最期盼的乐事——下塘罩鱼。
鱼罩是乡间篾匠手工编的老竹器,全用柔韧细竹篾编成,下宽上窄,漏斗模样。底部箍着厚实的粗竹圈,用力一扣便能牢牢扎进软泥,封死鱼儿退路;上方收口小巧玲珑,正好方便伸手探入,寻摸捕捉。
每当这时,我们就和大人们一起,光着膀子,穿着大裤头,赤着脚丫踏进浅水的塘泥之中。脚下淤泥绵软黏脚,每一步都需轻挪慢踏,唯恐惊扰了浅水里潜藏的鱼儿。两眼则紧盯水面细碎的波纹、晃动的暗影,双手高高举起鱼罩,看准时机猛地俯身扣下,竹圈稳扎泥底,锁住一小圈水域。
这时候,如果鱼罩中藏有鱼儿,便能清晰地听见鱼儿慌乱逃窜、不停冲撞竹篾的砰砰声。循着动静,从顶端小口缓缓探手入内,摸索着抠住鱼鳃、捏住鱼身,鲜活的鲫鱼、草鱼、泥鳅便被捞起,满心欢喜。
让人兴奋的是,有时还能罩住潜伏在淤泥深处的甲鱼。在乡间,有一个老人常讲、流传多年的捉鳖诀窍:甲鱼栖于水中时性情温顺,不会随意咬人,只要稳稳抠紧它两条后腿窝处,托住腹甲便可安全捞出。如果不慎被其咬住手指,万万不可硬扯,只需将甲鱼重新浸入水中,它便即刻松口,百试百灵。
每到傍晚,黝黑的淤泥滩上便印满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脚印。塘间此起彼伏的扣罩闷响,交织着阵阵清脆嬉闹声,搅碎了田野的静谧,也填满了我年少时的盛夏时光。
每次罩完鱼回家,妈妈便会将鱼收拾干净,在灶前忙碌起来:或红烧草鱼块,或焖煮泥鳅,或炖上一锅奶白的鲫鱼汤,满屋鲜香。我常常吃得满头大汗却无暇顾及,生怕晚一分钟入口。如今想起那时的馋样,仍然忍不住回味,唇齿间仿佛还留着当年的余味。
年少时心性简单,眼里只有罩鱼的快活。现在想想,那时的我们实在可笑,只一味盼着一个个水塘的水被车干,好下塘尽情罩鱼寻乐,全然不懂体恤大人们终日车水的辛苦劳累,更不知晓干旱年岁里他们面对稻田干涸、收成难料的重重忧虑。
如今,老式龙骨水车早已淡出农田,悠扬的车水歌谣也消散在岁月的风里,展现在人们眼中的是一幅幅现代化农业的丰收画面。可儿时那一架架老龙骨水车、一个个竹编鱼罩、一方方旧水塘却永远静栖心间,成了我最深的故土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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