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去一个会馆,做一个会长,没有什么事情做的话,而我又不能构思一些计划去推行,那么这个职位我不要了。”这是马来西亚雪隆潮州会馆会长林家光当选时说的话。从1971年一颗乒乓球开启他的华团人生,到组织乒乓、书法、汉语班,在电台播报潮语新闻,推动购置大厦、重启潮州文学奖、兴建马来西亚潮州大祠堂。这份对乡音的守护、对社团的担当,正是《马来西亚潮籍华侨华人口述史》中无数动人篇章的缩影。
由汕头大学党委书记唐锐担任总主编、郑慕强教授与朱跃科老师共同编著的《海外潮籍华侨华人口述史丛书》(马来西亚卷),于2024年11月正式发布。该书系统收录了四十位马来西亚潮籍侨领的传奇经历与文化传承故事,是贯彻落实习近平总书记2020年在潮汕考察时关于做好“侨”文章重要指示精神的重要成果,更是抢救侨史记忆、传承侨胞精神的有力实践。
《马来西亚潮籍华侨华人口述史》选取了四十位扎根马来西亚的潮籍侨胞作为讲述者,用他们自己的话,串起一代人的漂泊与生根。书中舍弃了居高临下的史笔,把话筒递给那些曾经在橡胶园里挥汗、在小阁楼里流泪、在会馆里操持乡音的普通人。透过这些平实却沉甸甸的讲述,我们看到的不是冰冷的时间线,而是一个个有温度的人生——他们在异域扎下根来,却把心留了一半在韩江边。纸上流淌的,是异乡打拼的苦涩汗水,也是守望相助的脉脉温情。
翻开这本书,每一位受访者都是一部行走的奋斗史。吴源盛是第三代马来西亚华人,祖父十五岁离开潮汕只身下南洋。他大专主修机械工程,从事五金建材批发,辞职创业时汽车被偷,身无分文,只能向潮州老乡借款。第一个办公室是朋友免费提供的小阁楼,仅一桌一椅,楼下是摩托车店。他白天谈生意,夜晚做文书,不会打字,常常边打边流泪,每天工作超十个小时。最困难时,一位被称为“三爷”的潮人前辈,因听闻他是“韩江公会青年团”成员,热情邀他进门喝茶,一声“呷茶”拉近距离,痛快给了他十九间小房子的建筑工程,助他完成从五金贸易向建筑商的转型。吴源盛感慨:“我不明白为何现在的年轻人对参加社团不感兴趣,社团是一个非常好的资源平台。”这些故事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却在具体的抉择与坚守中,展现了潮籍侨胞敢闯敢拼、守望相助的精神底色。
贯穿全书最扣人心弦的,是那份融入血脉的家国之情。黄赐兴,现任槟城韩江三校董事会董事长,他回忆道,马来西亚华侨不仅将赚到的钱寄回家,还通过侨批传递关怀与思念。他将这份情感化为对华文教育的热忱,事业壮大后加入韩江三校董事会,不断捐资支持学校。他鼓励学生毕业后到中国深造,贫困学生董事会尽力帮助。学校每年举办“出花园”成年礼,让孩子明白离开父母后应扮演的角色。在黄赐兴的讲述中,韩江三校的历史可追溯至百年前,校名中的“韩江”既代表潮汕母亲河,也象征韩愈的教育精神。他强调:“韩愈的教育理念强调‘师者传道、授业、解惑’,这份精神在槟城的韩江三校得到了很好的延续和弘扬。学校教育不仅致力于知识的传授,更注重品德的培养和文化的传承。”
文化薪火,正是这段侨史得以生生不息的内在命脉。1971年,林家光因乒乓球赛加入雪隆潮州会馆,获选青年团团长后,他组织了丰富多彩的活动。他少时播报潮语新闻,认为“贴近生活的声音”才能拉近与听众的距离,计划将自己的经验写成教科书,推广潮州话正确发音,“这是我作为潮州文化传承者的责任,也是我对潮州乡音未来的承诺”。当选会长后,他购置大厦,疫情期间灵活调整为防疫服务中心,成为首个协助接种疫苗的乡团组织。他推动马潮联会与广东省侨联签署合作备忘录,共同推广中文教育;重启潮州文学奖资助本地作家;成功将马来西亚潮州大祠堂落户于仙境古城,让年轻人有寻根之地,强化族群认同感。书中处处可见这种对文化根脉的坚守:潮汕话的乡音、宗亲会的互助、祠堂的兴建、华文教育的执着——这些文化印记串联起一代代侨胞的记忆,让他们在异国他乡既能融入当地,又不失民族本色。
《马来西亚潮籍华侨华人口述史》的珍贵之处在于,它让“华侨”不再是一个抽象的群体概念,而是一个个有血有肉的人。他们曾在“过番”船上历经风浪,曾为生计奔波劳碌,却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根。吴源盛得到一声“呷茶”的温暖相帮,林家光“这个职位我不要了”的倔强,黄赐兴为华文教育呕心沥血的坚守,都让我们看到:所谓家国情怀,是危难时的挺身而出,是富足后的反哺回馈,是文化上的坚守传承;所谓奋斗精神,是困境中的不屈不挠,是机遇前的果敢决断。
无论漂泊多远,只要心里装着根,脚下就有了方向。那份对故土的眷恋、对文化的执念、对生活的热忱,终将一代一代传下去,成为后来者前行的灯火。
(作者:姜军,中国华侨出版社综合编辑室主任、编审;冯怡茵,汕头大学中国—东盟研究中心研究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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