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冈石窟物语 陈洪谦

引子:山与愿
兴安二年,昙曜站在武州山的崖壁前。身后是灭佛的余烬,眼前是沉默的山岩。风从塞外吹来,带着沙粒与草籽,打在粗粝的砂岩石壁上,簌簌地响。他没有带图纸,也没有带尺规。他只是站着,看了很久。后来的人说,那是他“发愿”的一刻。可愿是什么?愿是拿自己填进去,填入那无尽的虚空与时间里。昙曜看到的,或许不是佛,而是石头里面藏着的那些面目——它们本就在那里,在亿万年的沉积里等着,等一只手把它们从黑暗中剥出来。于是他举起了凿子。第一声斧凿落下时,武州山的寂静碎了。从那一声开始,此后的一千五百年,再没有停过。一千五百年后,一个不相干的人,带着一身暑热,站进了同一片崖壁的阴影里。他抬起头,望见的,是昙曜望过的那一眼——和那一眼之后,刀斧、风沙、香火与遗忘,层层叠加的无尽岁月。
一、避看中心
他不是一个对佛教艺术有研究的人。来云冈,和大多数游客一样,只是因为那名声太大,大到你若到了大同而没去看一眼,就好像亏欠了什么。他随着人流,从第一窟走到第二十窟,看那些顶天立地的大佛,看那些精美的、繁复的、令人眼花缭乱的雕刻。游客们举着手机,摆出各种姿势,将自己和佛一同框进那一方小小的屏幕里。导游的讲解声此起彼伏,用一种背书式的腔调,讲述着北魏王朝的兴衰、皇权的威严与宗教的狂热。佛就那样坐着,微笑着,或者沉默着,一双双被风化得有些模糊的眼睛,平静地望向这闹哄哄的人间。他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那种庄严与宏大,像一堵高墙,将他实实在在地挡在了外面。他只是一个闯入者,一个不相干的人。

二、残像的慈悲
于是,他避开了那些热闹,转向边角。那些被岁月与人力摧残最甚的小龛小像,反倒吸引了他的脚步。有一尊菩萨,端坐在极浅的龛中,面容已风化成模糊的轮廓,唯有低垂的头和交叠在腹前的手指,还保留着一种悲悯的姿态。这悲悯不是赐予的,而是承受的——承受千年的风雨,承受自身的消亡,并在这消亡中呈现出惊人的美。这种美不诉诸感官,而诉诸心灵;不让人震撼,而让人安静。他久久看着,心里被溽热与市声搅起的泡沫,竟一颗颗悄然平复下去。
三、石上的名字
在一处极不起眼的角落,他看见一小段未被风化的石壁,上面刻着几行朴拙的字:“太和七年,西门外,吴忠伟造。”没有佛,没有菩萨,没有供养人,只有一个名字,一个地址,一个年份。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比满崖的梵音更让他心动。他仿佛看见了那个叫吴忠伟的工匠,在叮当斧凿声中,从飞扬的白色石粉里直起腰来,用粗糙的、满是老茧的手,在这冰冷的石头上,郑重又漫不经心地,刻下了自己的名字。他不是为留名千古,只是想在这伟大的工程里,在无尽的时间中,留下一个属于自己的、微末的记号。这一下,佛的国度便有了人的气息。

四、无寻的楼阁
他从崖壁前端详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孔洞,大小不一,像山的疤痕。他想象从前,一根根粗大的木桩从这里伸出,撑起宏大的楼阁,楼阁里是金碧辉煌的佛国世界,梵呗声声,香烟缭绕。如今,木头早已成灰,梵音也散入田野的风中。当年绕山转经的脚步声,被录音机里循环播放的佛号取代,那声音单调清晰,从小盒子里传出,有些滑稽,又有些执拗。这声音和千五百年前的梵唱,是同一种祈求吗?他很怀疑。但又想,祈求的内容或许变了,祈求这个动作本身——那种想要依靠一个更伟大的存在来安顿此身此心的渴望——怕是从未变过的。
五、不变的祈求
佛的沉默,正是对所有祈求的最大宽容。

六、沉沉的静
下到山底,他回头望去。夕阳的余晖正斜斜铺满整个崖面。那些石窟,在苍茫暮色里,像一张张黑洞洞的、想要诉说什么却又终于紧闭的嘴。天上的云被染成一片瑰丽的、不真实的绯红。有一阵风,带着凉意,从河面上吹来。
那佛像什么也没有说,只用永恒空洞的眼眶,看着浮云,看着夕照,看着来来去去的人——看过往昔的荣耀,也看今日的喧嚣;看虔诚的叩拜,也看轻薄的自拍。而在它的注视下,那个看佛的人,终于感觉到了一丝人间的静。这静不是空无一物,而是被千年光阴填满后,一种沉甸甸的、踏实的感觉。他整了整衣衫,转身向停车场走去。身后,是无言的武州山,和前头,依旧喧嚷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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