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零年开春,我们一家人正式在东岸场落地扎根。彻底告别了后崖畔步步惊心的陡坡险崖,这块塬地地势平缓、紧靠大路,没有危坡悬石,不必整日提心吊胆。对于我们这般贫寒农家,能守着一处窑院安稳落脚,已是难得的安稳。
六十年代是庄稼人最难熬的岁月,粮食紧缺,日子处处拮据。迁居东岸场之后,生活总算慢慢松缓下来,对比六十年代最难熬的光景,农家生计渐渐有了起色。可我们终究是寒门人家,根基浅薄,居住的只是改造而成的旧窑院,没有瓦房基业,日子依旧清苦。苦境之中,自有烟火暖意。依照乡间安家的老礼,迁入新窑总要吃上一顿饺子,不求丰盛,只求阖家安稳扎根。
我至今记得真切,那顿饺子并不是鲜肉馅。时节正值初春,万物方才复苏,地里寻不到新鲜蔬菜。寻常日子平日里很难沾到荤腥,肉馅饺子唯有逢年过节才敢奢望。馅料用的是头年晾晒储存的干萝卜丝,还有此前晒干的洋槐花,两样干货取出来,清水充分泡发,挤干水分调配馅料,拌上少许香油,撒上调和面,再添上适量食盐搅匀,便是当时难得的美味。 当年家里简陋清贫,窑里没有炕桌。全家最拿得出手、也是年头最久的大件家具,是一张老式两斗桌,通体泛着古香古色的幽蓝色泽,朴实敦实,稳稳当当摆在窑里,承载了一家人吃饭、置物的日常,这张桌子历经几十年风雨,至今还完好留存。
除了两斗桌,家里还有一件格外精致、小巧玲珑的老物件,是一只古香古色的梳妆盒。盒身同样带着温润的蓝调旧漆,布局规整分明:上方并排安着两个小巧的抽屉,下方安放一只方形的大抽屉,盒盖向上掀起,盖子内侧镶嵌一面小镜子。在那个家家器物粗笨简陋的年代,这只梳妆盒算是窑里最精细、最体面的一件家具,我到现在都记得它的模样,清清楚楚,历历在目。
窑中还有一件承载两代人童年的物件,便是木头摇车子,也就是旧时的木童车。母亲常常和我们说起,这架木头摇车子当年专门请木匠打造,足足花费五块钱。在那个钱财紧巴、分毫都要算计的年月,五块钱不是小数目,是母亲咬牙置办下的家什。木摇车子质地结实,先是我们这一辈人躺在里面摇晃长大,待到后来,我的孩子出世,依旧接着使用。长年来回晃动,原先的木轮子磨损破损,后来又重新配了木轮子修补继续用。时至今日,这架木头摇车子依旧保存完好。只是时代变迁,如今的孩童玩具各样齐全,再也不愿意坐这老旧的木摇车子,它静静安放一旁,默默封存着几代人的儿时时光。 我们那孔老窑洞,陈设简单却样样规整,烟火布局一目了然。窑壁中间绷着一根粗铁丝,铁丝正中悬吊一只馍笼,笼里常年放着蒸好的馒头、干粮,通风透气,不容易发霉干裂。窑里靠侧边立着两口粗瓦老瓮,一口是水瓮,专门盛存清水,供全家吃喝洗漱;一口是面瓮,专门存放面粉、杂粮粮食,是农家过日子的根本家底。
瓮边支着案板,这案板说来难得,由三块木板拼接而成,不大不小。木料厚实沉实,应当是雷木,也有人唤作土李子木,属于上好木料,板面常年摩挲打磨,红亮温润。在当年,算得上极为体面好用的家什,陪伴家里许多年月,只是原本宽度不足,后来额外续接上一片木板拓宽。旁边再拿两块砖头垫高,支起另外一块木板充当扣碗板,专门用来摆放碗碟。案板台面一侧,常年整齐摆放着盐罐、油罐,取用调料顺手,一切布置都顺着日常做饭的习惯安排妥当。案板旁常年放着一只半大不小的黑瓷和面盆,通体乌黑釉面,厚实耐用,是家里和面、拌馅、揉面最常用的家什。不管是蒸馍、擀面条,还是包萝卜槐花饺子,全都靠这只黑瓷盆打理,不沾面、结实耐造,陪我们度过了无数清贫烟火的日子。
窑里灶台上安放两口铁锅,分工分明,一口煮饭熬汤,一口炒菜烙馍。旁边立着铁皮外壳的暖水瓶,是家里稀罕物件,专门用来储存热水。墙角规整码放着几方粗瓷碗筷,日常三餐全靠它们。窑内还常年放着一套铁制笼床,铁圈、铁盖、铁篦子全套齐全,平日里蒸馍、蒸干粮、蒸菜,全靠这副铁笼床撑起一日三餐的烟火热气。
一张古蓝色两斗桌、一只蓝漆梳妆盒、一架木头摇车子、黑瓷和面盆、上好木料拼接的案板、扣碗板、盐罐油罐、两口铁锅、铁皮暖水瓶、几方碗筷、两套瓦瓮、悬吊的馍笼与铁笼床,便是我们当年全部的家当。清贫见底,却样样齐全、烟火踏实。素馅饺子就摆在老旧的两斗桌上,氤氲的热气裹着窑洞暖意,那份安家的热乎劲儿,深深烙在记忆里。
院落安顿妥当,一家人勤恳营生。窑洞上方的窑背归属村里三队,原本是三队的梯田,年年栽种小麦、棉花,庄稼长势喜人。后来东岸场住户慢慢增多,缺少碾打粮食的场地,这片梯田渐渐被众人踩踏碾实,变成公用打麦场。场地经过反复碾轧,土层致密光滑,雨水难以渗透,无意间护住下方窑洞,减少窑洞返潮渗水的麻烦。
院内格局清晰,沿着南院墙栽种了三棵桐树,东边植有榆树与沙果子树。父亲心里早早盘算,打算在院子西边修建房屋。 我们在东岸场住了约莫一年。父母亲最会过清贫日子,凡事精打细算,惜物勤俭。平日里父亲除下地劳作,还外出贩牲畜,常年在外奔波,风吹日晒,吃苦受累,十分辛苦。一年起早贪黑的辛劳积攒,硬是攒下十八块钱。放到如今,十八块钱不值一提,可在七十年代初,农民工价极低、物资极度短缺,这十八块钱算得上一笔实打实的积蓄,每一分钱都是父亲的血汗、一寸一寸熬出来的光景。
手里有了这笔积蓄,父亲心中的打算愈发清晰,计划在院子西边建起四间土房,也就是日后父亲常常引以为傲的土塔房。
想要建房,头等大事便是木工,父亲想起相交甚好的老伙计,我们都尊称善心伯。善心伯是村里二队人,是远近闻名的木匠,手艺精湛,村里家家户户建房、做木活,大多都会登门请他。父亲寻到善心伯,坦诚说出自己想要修建四间土塔房的想法。善心伯素来欣赏踏实肯干之人,听闻之后十分支持,当即应允前来做工,还宽慰父亲,木工工钱不必忧心,全力帮他张罗建房木工活计。
庄稼人一辈子,房屋便是一家老小遮风挡雨的根基。善心伯肯鼎力相助,建房最难的木工一关便有了着落,余下各类杂务,办起来也顺畅许多。大家心里都清楚,仅凭十八块钱远远不足以建成四间土塔房。可父亲有了目标,心里便有奔头。自打定建房的主意,一家人过日子更加节俭,田里耕耘、菜园打理,样样不敢松懈。
窑内盘着土灶,内里炉膛必须拿纯正胶泥土仔细糊严实。只糊炉膛内里,不抹灶体外壁,这般做法自有道理。胶泥土耐高温、蓄火好,糊在内膛耐烧聚热;若是在外壁糊上胶泥,反倒容易开裂脱落,得不偿失。当年专程来给我们家盘灶、修整炉膛的手艺人,乡里人都唤他尾巴伯。他年岁较长,村里晚辈一概称呼伯,我们小辈自然也跟着叫尾巴伯。
尾巴伯是一副少白头模样,年纪不大,头顶头发早早花白,看上去比同龄人苍老不少。他为人活络,嘴很甜,说话谦和顺耳,走到哪里都受人欢迎。一手盘灶手艺更是远近拔尖,懂得炉膛糊泥的门道,经他修整的灶膛严丝合缝,通风合理,聚火省柴,生火不容易呛烟。灶膛耐烧耐用,长年烟火烘烤也不易开裂脱落。在家家户户依靠土灶生火做饭的年代,能请到尾巴伯盘灶,便是大家眼里最稳妥的手艺保障。
窑院搭配老旧木风箱,便是全家做饭取暖的依靠。我们姐弟从小就要分担家务,拾柴、拉风箱、择菜、和面、拌馅,清贫岁月养不得闲人。窑院烟火袅袅,粗茶淡饭,一家人同心协力,默默朝着建房的心愿慢慢积攒。 经历过六十年代持续的困苦,眼下日子日渐缓和。寒窑虽简陋,家当朴素,却装着一家人踏实过日子的心意与满满的期盼。父亲靠着务农、贩牲畜日夜操劳攒下十八块钱,又得善心伯仗义相帮、尾巴伯巧手盘灶,修建四间土塔房的朴素心愿,如同一点微光,稳稳照亮黄土塬上我们一家人清贫却勤恳的日常。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