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个季节里
(散 文)
梁淑荣(北京)
中原的夏季是难熬的,然而也是绝美的。
刚割过麦子的田野裸露着金黄的茬口,像一块刚剃完头的青皮,在太阳底下泛着热烘烘的光。玉米的叶子嫩得能掐出水来,一排排绿浪从这头推到那头,把整个平原推成了碧汪汪的海。
清晨五点,东边的天还是杏子黄的颜色,蜻蜓就低低地贴着池塘飞,翅尖几乎要沾着水。满池的荷叶撑开了,大得像绿绸面的伞。伞底下藏着几枝早开的荷花——粉白的花瓣半拢着,像少女刚睡醒时握紧又松开的手。风从芦苇丛那边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青草的甜味儿,吹在胳膊上凉丝丝的。
路边栅栏上的牵牛花全开了,蓝的紫的,小喇叭似的朝天吹着无声的曲子,露珠还挂在花瓣边缘,太阳一照就亮晶晶地滚下来。
八点一过,太阳就像揭了盖的蒸笼,热气呼地一下罩下来。玉米叶子开始打卷儿;蝉从草底下钻出来,攀上树干,用尽一生力气嘶鸣。那声音是夏天最强悍的进行曲,涨潮似的涌上来,又退下去,再涌上来。池塘边的老树树阴浓浓的,可是蝉们还是趴在头顶的枝干上,叫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热浪从地面蒸腾上来,远处的村庄在空气里微微扭动着,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
街畔墙边,一排排向日葵在烈日下完全绽开了。黄黄的盘子边缘镶着一圈金瓣。蜜蜂钻进去又钻出来,腿上沾满了嫩黄的花粉。
村外的池塘水平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一只翠鸟嗖地掠过,在水面点出一圈圈涟漪,那些碎掉的云影摇摇晃晃的,半天才重新拼合起来。
傍晚来得很迟。七点半了,西天还燃烧着桔子色的晚霞,云彩被烤化了似的,一缕一缕淌在天边。渐渐地,玉米地变成了暗绿色的海,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像在说梦话。萤火虫从草丛里升起来,起初是一只两只,后来成了星星点点的一小片,提着绿幽幽的灯笼在暮色里巡游。
这时如果你走在在田埂上,身边那玉米抽穗的声音、豆角炸裂的声音、再加上萤火虫蓝绿色的光影,你会感觉毛骨悚然。
然而这恐怖的氛围很快会消失,因为空气中那种青涩的、微苦的、含有甜意的植物气息一股脑的塞进你的嘴里。你会被这热情奔放的季节感染,不容你想其他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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