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
第一卷•一夜之间
第一章·没有枪声的夜晚
作者:心如大海
主播:红嫂
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沈阳。
白天还热着,到了晚上忽然起了风。风从城北柳条湖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有人说是铁锈,有人说是火药,有人说就是秋天该有的干冷。城里的百姓关了窗,点了灯,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晚上十点多,柳条湖旁边的南满铁路路基下面,埋着的东西炸了。一声闷响,铁轨被炸断了一小截,碎石和泥土飞起来又落下去。爆炸声不大,隔着几条街的人只当是谁家放了个二踢脚。可三十分钟后,北大营方向就传来了炮声——日本关东军独立守备队第二大队的六百人,开始向北大营进攻了。
北大营里驻着东北军第七旅,八千多人。整个东北军最精锐的部队,德国步枪,捷克机枪,每个团十二挺重机枪、六门迫击炮、四门平射炮,枪柜里的枪擦得锃亮,子弹箱摞到房顶。士兵们白天刚擦过枪,有人睡前还摸了一下枪栓——凉的、滑的、铁的。
连长赵广禄正坐在床沿上看一张家信。他媳妇写的,说家里收成还行,娃会走路了,问他啥时候能回家看看。他把信叠好塞进枕头底下,正要躺下,炮声就响了。
他一个翻身站起来,光脚踩在地上,冰凉。他走到窗前往外看,远处有火光,隐隐约约的,像有人在烧荒。"怎么回事?"隔壁床的兵也醒了,光着脚跳下地凑过来,"连长,鬼子打过来了?"
赵广禄没说话。他转身从枪架上取下自己的步枪,拉了一下枪栓——咔嗒,清脆的一声。那是他听了十二年的声音,从当兵第一天听到现在,从没像今晚这么刺耳。他正要往外走,门被推开了。营部的传令兵冲进来,帽子歪着,喘得说不成句。
"连长!营长命令——不、不许抵抗!把枪放回去!"
赵广禄的手停在半空。步枪悬在那里,枪口朝下,他的手指还扣在扳机护圈上。"你说什么?"
传令兵咽了一口唾沫,嗓子眼干得像砂纸:"不准抵抗,不准动,把枪放到库房里——'挺着死,大家成仁,为国牺牲。'"最后几个字他是背出来的,一字不差。
赵广禄举着枪的手开始抖。从手指尖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胳膊肘。外面又是一颗炮弹落下来,就在隔壁营房前面,爆炸的火光把窗户映得通红。他的那个兵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吓人,嘴唇在动,可没说出声。
"连长,咱就——"
赵广禄张了张嘴。他当兵十二年,从十七岁扛枪到现在,打过土匪、剿过胡子,可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被自己的上级命令"挺着死"。他把枪放下了,放得很慢,枪托磕在床板上,咚的一声,闷的。
"把枪锁回去。"他的嗓子哑得像含了一口铁锈,"营部的命令。"
"连长——"
"去!锁枪!"
士兵们开始动了。有人把枪放回枪柜里,有人直接把枪扔在床上就走了。一个十八九岁的新兵站在门口,手里还抱着自己的枪,不肯放。排长走过去一把夺过来:"别看了!走!"那新兵被推着往前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排锁在柜子里的枪——德国造,崭新崭新的,上了油还没开过火。他回过头,跟着人群走进了夜色里。
外面枪声还在响,越来越密。子弹打在营房的墙上,噗噗噗的,像有人在拿石子砸窗户。赵广禄是最后一个走出去的。他把门带上,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那一夜,六百名日军占领了八千人的北大营。死伤的数字后来没人说得清——有人说三百,有人说五百。但所有人都记得:枪,一枪没还。
天亮的时候沈阳换了旗。膏药旗升起来的时候,城里的百姓有人推开窗看了一眼又赶紧关上。街上空荡荡的,只有日本兵的列队在走,咔、咔、咔,靴子踏在青石板上,整齐得让人心里发毛。
孙铭武站在街角,看着那面旗。他四十二岁,当东北军上校营长的时候打过仗、见过血,被人用枪指过脑袋也没眨过眼。可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腿发软。他扶了一下旁边的墙。墙是砖的,凉的。
日本兵的队伍从他面前走过去,一个矮个子日本兵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战场上该有的任何东西——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理所当然的轻蔑。那眼神的意思是:你已经输了,你站在这儿只是还没跪下而已。
孙铭武没有低头。可他的手在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疼。他掐着,一直掐到那队日本兵走过去。
他回到住处。租的一间小房子,他妻子在灶台前烙饼,背对着门。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侧脸,她听见门响也没回头:"回来了?街上怎么了?我听着响了一夜炮。"
孙铭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看着妻子的背影,她弯着腰翻饼,肩膀微微缩着,她在害怕。她害怕了一夜,他不在家,她一个人在屋里听了一夜的炮。"沈阳丢了。"他说。妻子的手停了一下。饼在锅里滋滋地响,糊了半边。"鬼子打进来了。""那……咱们怎么办?"孙铭武走过去,把门关上。那扇门很薄,合页吱呀一声,像叹了口气。他坐下来,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坐着,坐了很长一会儿。灶膛里的火暗下去了,糊了的饼冒出焦味,可谁也没去翻。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从高处掉下来,砸在地上就不动了:"这亡国奴,我一天不当。"妻子抬起头看着他,灶膛的余火把她的眼睛映得亮了一下。孙铭武站起来。他从箱底翻出一件旧军装——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肩章的位置空了,只剩下两块颜色略深的布印。他把军装叠好,放进一个蓝布包袱里,系了两个死结。"你收拾东西干什么?"妻子站在他身后,声音发颤。"回清原老家。""回去干什么?"孙铭武把包袱背在肩上,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他回过头,看了妻子一眼。那一眼很短,他看见了她的脸、她的眼睛、她嘴角那道他熟悉的小皱纹。他看了,然后转回头。"拉队伍。"他说了三个字。门开了,他走了出去。沈阳的大街上日本兵的列队还在行进,咔、咔、咔。孙铭武迎着那个方向走,与日本兵擦肩而过。那个矮个子日本兵又看了他一眼,这一次孙铭武也看了回去。他的步伐没有快、没有慢,没有躲,也没有让。他就那么一步步走出了沈阳,走出了那座他住了十几年的城。
同一天夜里,齐齐哈尔。
马占山刚从船上跳下来。他从黑河赶过来的,坐了几天几夜的船,逆着黑龙江的秋水往上走。船靠岸的时候天还没亮,码头上一个人都没有。他在栈桥上站了几秒钟,脚下是湿漉漉的木板,嘎吱嘎吱响。远处有狗叫了一声,又停了。他进了齐齐哈尔城。省政府大院里那几个还没跑的官员看见他,全愣住了。一个穿灰西装的中年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整整领带:"马、马主席?"马占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另外几个人。他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个扫过去——那些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油光,眼神躲闪,嘴角勉强挤出来的笑比哭还难看。马占山什么也没说,径直走进了省政府大楼。窗户上糊着的报纸被风掀动一角,他走过去摁平了。纸上印着两个字——"沦陷"。他把那两个字看了几秒钟,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
当天下午,他的命令发出去了:悬赏索取汉奸张海鹏的首级。第二道命令:成立黑龙江军临时总指挥部,马占山亲任总指挥。第三道命令:各部向嫩江铁路桥方向集结。
晚上,日军特务机关长林义秀少佐来了。林义秀穿着一身挺括的军装,进门的时候先鞠了个半躬,脸上挂着笑——那笑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多不少,可仔细看,眼睛没笑。他找了个椅子坐下,把军帽放在膝盖上,手在上面轻轻拍了两下。"马将军,关东军司令部希望贵军从江桥一带撤出,以免发生'误判'。"他把"误判"两个字说得很轻,像在试探什么。"日方愿意提供相应补偿。如果马将军愿意合作,黑龙江省的行政事务仍可由贵方自行负责。皇军的条件是——不能抵抗。"
马占山坐在桌子后面。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又粗又短,关节突出,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他在黑河带了十几年兵,那双手握过缰绳、扛过枪、劈过柴。林义秀说话的时候,那双手一直没动。"不能抵抗"四个字落地之后,马占山的手动了一下。他站起来。绕过桌子,一步一步走到林义秀面前。他比林义秀矮半个头,可他往前跨了一步,那一步踩在地上很响,林义秀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椅背。"脚下是中国的土地。"马占山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带着铁锈味儿,"你回去告诉本庄繁——让他带他的关东军撤回日本去。"他按了一下腰间的枪。那个动作很轻,只是手搭上去而已。可林义秀的脸白了。"不然的话,"马占山又说了一句,"我马占山就陪他打到底。"林义秀站起来,嘴唇动了两下,一个音节都没发出来。他抓起帽子,转身走了出去。门撞在门框上,砰的一声,整扇门都震了一下。
马占山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窗外有风吹进来,桌上的几张纸被吹到了地上。他弯腰一张一张捡起来。纸上的字他不大认得全——他小时候没念过几天书,认得最多的就是自己的名字和"枪""马""杀"这几个字。可他认得清最重要的一句。他把纸放在桌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是齐齐哈尔的夜,黑沉沉的,远处有一两点灯火,像是悬在半空中的萤火虫。他朝着那片黑暗,低声说了一句话:"我已决定与日本拼命。"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他写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描,笔迹很重,几乎戳破了纸面:"吾奉命为一省主席,守土有责,不能为降将军。"
而在几百里外的北平,张学良正在打电话。他的官邸灯火通明,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出去——打给南京,打给沈阳,打给荣臻——每一个电话的内容都差不多:"力避冲突。""尊重国联和平宗旨。""不得抵抗。"他放下话筒的时候,一个副官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司令,锦州来电,问是否增援。"张学良坐在沙发上,沉默了。锦州还在守,城里的百姓挖好了战壕,堆上了沙袋。可他们面对的是三千日军——三千人,而锦州城里有他的两个旅。他沉默了大概五秒钟,那五秒钟里他可能在想很多事情——想国联、想南京、想他的三十万东北军。"不增援,"他说,"让他们撤。"那天夜里,从北平往东北的电报线一根接一根地亮起来。每一根线上走的都是差不多的内容:撤退,不抵抗,撤回关内。三十万东北军的命令统一了,可三十万人同时在黑夜里转身,脚步声响起来的时候,关东的大地震了一下。三千万东北人一夜之间,没有了国,没有了家,只剩下一个称呼——亡国奴。
而在清原县中寨子村,孙铭武刚刚推开自家的大门。他的弟弟孙铭宸正在院里劈柴,听见门响一斧头劈下去,劈歪了,柴火从木桩上弹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孙铭宸没有去捡那根柴火。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门口。孙铭武站在那里。他走了好几天的路,旧军装外面罩着一件灰布褂子,褂子上全是土,脸上也是,嘴唇干裂着,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那种红,是连着几天没合过眼的红。他站在那里,没有往里走。兄弟俩隔着半个院子,谁都没说话。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着,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落,落在地上悄无声息。孙铭宸放下斧头,走过去,站在他大哥面前。他比孙铭武矮一点,仰着头看着他大哥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一团火,正在越烧越旺。孙铭宸转身进屋,舀了一碗水端出来。孙铭武接过去,一口气喝了,碗底磕在门框上,叮的一声。孙铭宸问:"沈阳丢了?""丢了。""怎么丢的?"孙铭武把碗还给弟弟,看着他的眼睛:"不抵抗丢的。"孙铭宸没有再问。
孙铭武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干活的乡亲——有人推磨,有人喂鸡,有人把晒干了的苞米往筐里装——他看了很久。"老二,"他终于开口了,"把房子和田产都当了吧。"孙铭宸的手抖了一下。"当光了,买枪。""都当了……一家子怎么活?"孙铭武转过头来看着他弟弟:"亡国奴的日子,那也叫活?"孙铭宸低下头。他看见地上那根被劈歪的柴火,捡起来放在木桩上。他没有再拿斧头,就那么蹲着,蹲了很久。太阳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的后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个字:"行。"
孙家的房子开始往外卖了。一百五十亩水田、十五间瓦房,还有两辆大车、三头牛、六口猪,一样一样地变成了现大洋,又变成了一堆东西——一百支枪,一万多发子弹。枪堆在院子里的长条桌上,排得整整齐齐。乡亲们围在院墙外面看着,没有人说话。一个年轻后生挤到前面:"孙大哥,算我一个。"第二个跟着说:"也算我一个。""我虽然老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挤进来,"扛枪不行,推车送粮总行。"人越聚越多。
那天晚上,张显铭找上门来。他留过学,在日本念过大学,九一八之后他回了国,哪儿也没去,就在清原附近转,到处打听"谁在拉队伍"。他站在孙铭武面前:"枪有了,人有了。还少一样东西。"孙铭武问:"什么?""一首歌。队伍靠一口气撑着。那口气从哪儿来?从嗓子里来。一百个人一起唱,那口气就在一块了。"孙铭武看着他:"你说得对。""我有一首现成的词,借了《苏武牧羊》的调子。人人会唱。"三个人头碰头,围着一盏油灯。灯芯结了灯花,噼啪跳了一下。他们一字一字地看那张纸,一个字也没改。张显铭站起来,轻轻哼了一遍。调子是旧的,"苏武留胡节不辱,雪地又冰天"那个老调子,人人都听过。词是新的——"起来!不愿当亡国奴的人们!用我们的血肉去唤醒全国民众!"他的声音从低到高,从哼唱变成了不自觉地放开了嗓子。唱完了,三个人谁都没说话。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孙铭宸开口了,声音很轻,可那个字像一块石头投进深水里——"起了。"

一九三一年十月十九日,虫王庙前。风大。一百多人站在庙前的空地上,旗子被风扯得猎猎响。香案上五炷香插在香炉里,香烟刚升起来就被风扯散了。五把火铳上了膛,摆在案上。孙铭武站在最前面,手按在枪管上。他开口了,风把他的声音送出去:"九一八那天我在沈阳。炮声一响我就知道——咱们中国人从今往后没有好日子过了。亡国奴是什么?亡国奴就是人家让你跪,你就得跪。让你死,你就得死!"底下有人喊:"绝不当亡国奴!"一百多条嗓子跟着喊,震得庙前的树叶簌簌往下落。孙铭武拔出腰间的短刀,在所有人面前划破了自己的左手掌心。血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案面上,一滴、两滴、三滴。他蘸着自己的血,转过身,在庙前那根木柱上写了四个大字——血盟救国军。他转过身,把流血的手举过头顶:"同心抗日,倘有二心,弹穿我胸!"一百多双手举起来。风从他们中间穿过,把袖子吹得鼓起来。"弹穿我胸!"孙铭武又立了四条规矩——"叛国投敌者,杀!""临阵脱逃者,杀!""奸污妇女者,杀!""敢取民间一草一木者,杀!"每一条底下应一声"杀",一声比一声响。张显铭站出来,用力一挥手:"唱!"一百多个人的嗓子同时响了起来。那首借了《苏武牧羊》调子的歌,被东北的秋风扯着、拽着,往山谷里传,往更远处传——"起来!不愿当亡国奴的人们!……"虫王庙前的黄土被风扬起来,落了每一个人一身一脸。可一百多个人没有一个闭眼,就那么直直地站着,唱完了整首歌。唱完了,孙铭武站在庙前,看着那些脸。风还在吹,可风忽然变暖了。那天晚上血盟救国军的人数是一百二十七人。一百二十七条枪,有新有旧,有长有短。一百二十七颗心,跳着同一个节奏。孙铭武在日记里写了一行字:"今日立誓。以后的日子,每一天都是捡来的。捡来的日子,不能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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