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碗血豆腐萝卜汤
□ 宋红莲

如今的餐桌,荤素搭配、花样翻新,寻常日子里的吃食,比从前过年还要丰盛。可我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起童年那碗热气腾腾的血豆腐萝卜汤,想起那些缺油少盐却藏着温情的岁月,也忽然懂得,岁月深处的苦难,从来都不是用来抱怨的,而是用来照亮当下幸福的。
我们这一代人的童年,大多浸在清苦里。尤其到了过年,日子才稍稍有了点盼头,可那份盼头,也实在微薄得很。一家人围坐,全年的荤腥指标,每人不过就二两肉。那点肉,要精打细算着用,多半是切得细碎,混在菜里提味,谁也舍不得大口吃下。平日里的饭桌上,最常见的便是白萝卜,清水煮一煮,缺油少盐,吃多了只觉得寡淡无味,连舌尖都透着一股涩。
那时的我们,个个面黄肌瘦,单薄得像一张纸片,风大些,仿佛真能被吹得摇摇晃晃。日子清苦,肚子总是空落落的,对食物的渴望,成了童年最真切的执念。哪怕只是一口带点荤腥的热汤,都能让我们盼上许久,念想许久。
记忆里最温暖的一幕,总与那个冬天、与父亲有关。那年冬天,父亲跟着村里人出门挖河打堤,那是份又苦又累的活计,整日在寒风里劳作,却能换来一点微薄的吃食补贴。有天夜里,父亲半夜归家,我迷迷糊糊间,听见他和母亲在灶房里低声嘀咕,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欣喜。我不懂大人们的心事,只满心盼着,能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出现在饭桌上。
第二天清晨,灶台上的热气驱散了屋内的寒凉。我凑过去一看,饭桌上竟多了一碗血豆腐萝卜汤。暗红的血豆腐浸在清透的汤里,白萝卜煮得软烂,飘着几点零星的油花,那香气,是我许久未曾闻过的鲜香。那一天,一家人终于吃了一餐饱饭,每个人都捧着碗,大口喝着汤、吃着菜,肚儿吃得溜圆,心里满是踏实的满足。那碗朴素的汤,成了童年里最珍贵的美味,胜过后来所有的山珍海味。

从那以后,每到秋天,我便开始痴痴期盼。期盼冬天早早来临,期盼父亲能出门挖河打堤。孩童的心思纯粹又直白,我不懂那活计的艰辛,只知道父亲外出归来,便能换来一碗暖心的血豆腐萝卜汤,换来一顿饱足的饭菜。我们就在这样小小的期盼里,一日日长大,走过了清苦却安稳的童年。
后来,日子慢慢好起来了。餐桌上的肉不再稀罕,鸡鸭鱼肉成了家常,想吃什么便能随手买到,再也不用为一口吃食翘首以盼。生活渐渐富足,那些缺衣少食的苦难,也在岁月里慢慢淡去,被我们渐渐忘却。
可每当生活琐碎、心绪浮躁时,我总会想起那碗血豆腐萝卜汤。想起一家人围坐喝汤的情景,想起父亲深夜归来的疲惫,想起那些在期盼中坚守的日子。从前的苦,与如今的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也正是这份对比,让我愈发懂得珍惜当下的生活。
我们不必刻意铭记苦难,但也不会忘记苦难带给我们的成长。
回望过往,那些清苦的时光早已远去,可那碗热气腾腾的血豆腐萝卜汤,依旧在记忆里散发着温暖。它时刻提醒着我,珍惜眼前的一日三餐,珍惜当下的安稳时光,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甜美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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