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爸爸的军装
铁十三师64团二代 郑吉辉
每到八一,我就情不自禁地想念老爸,想起爸爸穿军装的模样,止不住泪流满面。

上尉老爸郑孝刚
三个月前,我爸一个团的叔叔建议我写写爸爸,对我说:小辉,你爸有故事。64团的人都认识你爸爸,他是我们的老领导,我们很怀念他!
这让我爸的模样,特别是爸爸穿着军装的模样,一下子回到我眼前。
我微信回复说:我很没出息,爸妈是我的软肋,一写爸爸妈妈就哭。
说来也奇怪,从爸爸被查出癌症晚期已扩散,一直到几个月化疗,甚至是送走我亲爱的爸爸最后一程,我这家中排行最小的孩子没掉一滴眼泪,我的泪腺似乎在那个时段出了“故障”,那么一个笑点泪点低的我,那么一直备受爸妈宠爱的我,居然没了泪水?我的双眼和耳朵似乎零部件处在高速运转阶段,每天不知疲倦地睁大眼睛看着爸爸对我说,对我笑,对我一口一个“我的小丫头,我的老三疙瘩”。我要把生我养我的爸爸音容笑貌,用双眼当成录像机,记录爸爸跟家人在一起的美好时光。
爸爸口中这个“老三疙瘩”,也曾让他有酸楚难过的时候…
1965年铁十三师援越抗美出国参战,我家是同年搬到湖州三天门留守处四分队的27栋,我那时刚满两周岁,没记忆。
1968年新年钟声敲响的月份里,某天有一位叔叔手里提着帆布旅行包,直径朝着我家屋里走去。正在和同龄小伙伴一起在27栋走廊玩耍的我,根本就没注意有人进我家。一栋苏军式营房住有十几户人家,基本都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在门口玩,家家户户房门敞开不上锁。
小辉,有叔叔进你家了。
我去!这怎么能行?我负责看好家门的责任心蹭蹭一下冲上小脑袋瓜顶,那细麻秆一样的小短腿接收大脑指令跑回家查看。
“叔叔,你到我家干嘛?”奶凶奶凶的我,歪着脑袋盯来者,首发质问。
“我是爸爸!我是你爸,让爸爸抱抱。”爸爸蹲下身体,张开双臂要抱我。
“骗人!你不是我爸,我爸在照片上。”我指着家里墙面挂着的玻璃相框密麻的照片中,一位身穿军装的照片。我小时候很爱哭,一哭就要找爸爸,妈妈就抱着我指着墙上的照片对我说:“爸爸在这里,爸爸在这里,爸爸在这里看我们小辉不哭了。”
有时,记忆这东西,挺可怕。
爸爸强行把我抱在怀里,亲了又亲,用胡茬在我脸上扎了又扎,我鬼哭狼嚎,跟杀猪一般大声喊叫,拼命要挣脱爸爸的怀抱,四肢乱踢乱打在爸爸脸上身上,哭喊着“我要爸爸!我要爸爸!”我的小手指向墙上的爸爸照片,全然不知抱着我舍不得放手的人,就是我一哭闹要找的爸爸。

作者两周岁照片
两周岁跟爸爸分开,三年后爸爸从战火纷飞的援越抗美战场赶回北京人民大会堂,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六兵种,两学院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代表大会”受到伟大领袖毛主席和国家其他领导人亲切接见并合影留念。而年幼无知的我,眼中只认准1955年授衔时,开国大尉一身戎装的爸爸。
不知曾几何时,军装是中国人最流行最时尚最追崇的服装。大约是60年代末,我们三天门留守处大院不少大哥哥大姐姐这些铁二代都穿上了六五式军装,尽管没有“一颗红心头上戴,革命红旗挂两边。”但也神气呀!在这四平方多公里的留守处大院,不仅自己部队的军人“六五式”军装在眼前闪耀,大院里还有野战军20军一个炮营驻地就靠近我们四分队边上,一出我们留守处大院外,还有一个三师部队在对面驻守,我去!这大有燎原之势啊!我们留守处这群铁二代军装加身,分明有一种人武部新兵待出征的错觉。
我大姐写信给爸爸,她想拥有一套女式军装,并告诉爸爸尺码号数,希望爸爸能满足她这个心愿。结果,你猜结果怎么样?我那可爱的老爸,读了他宝贝大丫头来信,心头一暖,行动迅速。我大姐伸长脖子等呀等,盼呀盼!终于盼来了爸爸寄来的包裹,此时我大姐那激动的心,颤抖的手,久盼军装已到手。
当拆开包裹打开一看,我大姐立刻就傻眼了。寄来是爸爸自己穿过的老款肩膀带洞(以前佩戴肩章),而且颜色黄白,带风纪扣,又肥又大还又长,我大姐试穿了一下,跟唱戏甩水袖差不多。爸爸信里让大姐冬天套棉袄穿,等开春个头长高了,春秋冬季又能穿,还说:“我大丫头!爸爸给你这衣服好看得很呐!你看风系扣这么一扣,人显得多精神呐!连冷风都灌不进脖梗子里,这样还保暖。衣服长点没关系,把衣袖卷几道就行了。”这身军装我大姐喜欢不得了,总是穿在身。记得爸爸回三天门休假时,手把手教姐姐针线活,把军装用针线缝进去很多衣服底边,告诉姐姐等个子再长高点,就把缝线拆开放合适衣长,然后还是这样针线缝好,就这样一点点放军装的衣长。
姐姐穿这套军装,高中毕业曾在三天门子弟小学当代课老师授过课。姐姐穿这套军装,走进了铁道兵二六七二钢铁厂。再后来这套军装穿在我哥哥的身上,直到哥哥参军入伍。
1973年7月份搬到古北口之后,终于可以跟爸爸在一起生活了。我很喜欢放学回家后,在家属院的大门口等爸爸下班,我会不停来回张望马路上,盼爸爸的身影能早点出现。
爸爸回家有一个习惯,就是走进卧室把身穿的“六五式”军装脱下,用铁丝衣架把军装和军帽朝墙面一排挂钩处,挂起来。1976年底哥哥到国防科委部队后,我接哥哥的班,给爸爸洗军装。
沙通线古北口这段的地质结构极其复杂,爸爸总是跑基层连队,倾听施工过程中遇到的问题,在我记忆中,洗军装前先掏口袋,烟斗烟丝盒常常被我掏出来放一边,爸爸的烟斗也被妈妈先后没收了好几个。爸爸教我在洗军装时,衣领和袖口是“重点项目”,我会抹肥皂用板刷来回刷洗,后来我学会用纯白棉线,钩多条“狗牙齿领边”来替换缝在爸爸军装领子上,不仅好看,军装脖领处确实“油水”少了。
我以为军装清洗几遍之后,再用铁丝衣架把衣服晾起来晒就行了。NO!爸爸会检查我洗的军装干不干净?一旦检查没通过,重洗!主打就是洁净的军装,更能衬托军人的威武。
离休后的爸爸,虽然摘下了帽徽领章,但依然是军装加身。改开经济繁荣快速发展,湖州素有“丝绸之府、鱼米之乡、文化之邦”的美誉,我们儿女送给爸爸丝绸、羊毛、羊绒时尚服装不少,但他就是钟爱穿多年的“老伙计”,他一句:“你们送给我这些漂亮衣服,好看是好看,洗起来太麻烦,难伺候!还是军装易打理,又省事,我穿军装最舒服。”
红色革命教育,爸爸被聘为校外辅导员,依旧是穿着军装,走进校园,给全校师生做报告。
八一建军节,报社记者来到干休所院里采访爸爸,他缓缓解开军装的衣扣,露出后肩膀碗口大的凹陷疤痕,告诫年轻的军人,在和平年代,军人更要苦练杀敌本领,擒拿格斗是一个军人应该掌握的最基本功。
爸爸无论是在外省疗养,或是到科委某测控部队看望哥哥,或是看望一起抗美援朝的战友,或是重返他参建黎湛、鹰厦、嫩林、京原、襄渝、沙通线,换装款“八七式”军装是爸爸出行的首选。
在2006年建军节即将到来的前两天深夜里,我亲爱的爸爸出远门了…干休所领导及工作人员立刻送来一个大纸箱到医院抢救室,哥哥打开箱子看见是一整套崭新的军装。
哥哥在细心整理爸爸的遗物时,爸爸的宝贝都收藏在一个老旧木箱里,拿钥匙打开木箱挂锁,才发现箱内还有一个跟我妈结婚时用的小皮箱,50年代的皮箱还配有一个精致的皮箱帆布外套。打开皮箱看到爸爸立功证、立功章、解放勋章、独立自由勋章、红星功勋荣誉章、独立功勋荣誉章、胜利功勋荣誉章;抗美援朝时期和援越抗美时期的珍贵物品;作为积极分子受到伟大领袖毛主席亲切接见时的代表证和物品;精美的盒子里毛主席像章一层金丝绒布一层像章摆放整齐;三本厚厚的老相册,记录着爸爸参加革命队伍以来的战斗轨迹。

我仔细端详爸爸老照片,怎么看,都跟我在影视作品里看见新四军的军装反差太大,是大到离谱。难怪爸爸以前在家看电视,总是喜欢看新闻联播,雷打不动要看早午晚新闻联播,一看频道播放新拍战争题材影视作品,边看边说“太假,简直胡编乱造!”
在旧社会,缺吃少穿加上灾年逃荒,我爷爷奶奶伯伯叔叔还有姑姑相继饿死病死,我爸很小就成了孤儿。讨饭,给地主家放牛,给饭铺打短工,受尽了挨打欺压,投身革命队伍一心想多打鬼子,消灭地主恶霸。
爸爸对我们说:“只要有新军装,他立刻穿在身上,因为随时可能进入战斗状态,子弹可不长眼,一旦‘中彩’,我是穿了一身新军装走的。”爸爸身边不少战友就是一场仗打下来,再也没能回来,所以每次投入战斗,爸爸做好回不来的准备。

右边是我爸爸
我不知道这是哪个年代拍的照片?但我知道爸爸跟照片中另两位是战友关系,肯定是生死之交。我放大照片,想仔细辨认胸前佩戴的章,究竟是哪年颁发的?从而推断这张照片大概年份。

感谢爸爸在解放战争时期,能留下一张军装照。看到胸前赫然写着“中国人民解放军”字样,我的大脑会立马条件反射出“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共产党人跟我来!”这鼓舞士气的战斗口号,这冲锋陷阵时一句喊。
我一直埋怨爸爸为什么没有留下抗美援朝时期的照片,因为我在家里看到公公保留的老照片中,解放战争、抗美援朝、青海剿匪等等都留下战地身影。没想到2024年12月28日,在我编辑兵网丛书《人物风采卷(续)》时,一篇文章插图引起我的注意,场景和人物跟爸爸珍藏的照片惊人的相似,结合文章内容和照片说明,我又一遍遍仔细看爸爸档案资料进行分析,终于知道这张珍贵照片是抗美援朝时期,我爸和13团3营几位连里干部的合影。

后排左三是我爸爸
农建五师所在地在安徽的普济圩,我爸是农建五师13团3营12连的连长,文章中赵学志叔叔是农建五师13团1营1连的连长,郑思明叔叔是13团1营4连的连长。都是一起从安庆老洲头码头乘渡轮,经南京浦口再乘火车到东北安东,跨过鸭绿江奔赴朝鲜前线。照片中那一身志愿军的军装,跟我从小看到老,看过N遍电影《英雄儿女》中志愿军战士的军装一模一样。
爸爸和他铁道兵战友们,在朝鲜战场不顾生死创造了“打不烂,炸不断”钢铁运输线,把物资弹药源源不断运输到前沿阵地。所在炮兵部队我公公,在停战协定的前一夜,数以千计炮弹覆盖敌方阵地,打痛敌人,打得武装到牙齿以美国为首的联合国军,美方代表哈里逊中将在板门店乖乖签署《朝鲜停战协议》。当我看到央视新闻纪录片播放真实影像资料时,我心情根本无法淡定…一个爸和战友们冒死架桥确保铁路畅通运弹药,另一个爸和战友们瞄准敌人阵地,给我狠狠地打!打服对手,打出新中国的国威,打出立国之战。这在我心里,妥妥就是一个“闭环”啊!

前排左一是我爸爸
这是我亲爱的爸爸第二次跨出国门,秘密出关参战,在援越抗美时期身着的军装不戴帽徽领章,军装颜色呈鸭蛋青色系。这张中越军人合影照片,留下了在那战斗岁月里结下的友谊。这时候的爸爸已是三个孩子的父亲,有家庭的牵挂,有对妻儿的日夜思念,有太多见到家人的欣喜场景,却唯独没想到小女儿会喊他一声“叔叔”,会往外撵他走…
十九年后我公公他们陆一军是首批参加两山轮战的部队,跟越军交战,狠狠教训了对手。历史,有时让人不可思议…

这是修沙通线时,爸爸在古北口河东留影。爸爸带着刚年满11岁的我,去流水沟和快活峪看施工连队,带着我走进隧道,走进施工现场看叔叔们打风枪场景,我亲眼看见叔叔身穿大补丁的军装,从隧道推车出来倒石砟,叔叔朝着我笑,我紧盯叔叔的补丁看。谁曾想,当我走进隧道看叔叔打风枪时,就注定我的脑海被深深植入这“情感印记”。
爸爸身穿这款“六五式”军装,走进连队,反复叮嘱官兵们多注意人身安全;爸爸身穿这款军装,发现连队泔水桶里有丢弃的半个馒头,集合全连现场教育,严厉批评军人浪费军粮是可耻行为,爸爸捞起这泡过泔水的半个馒头,当着全连官兵的面把半个馒头吃下去;爸爸身穿这款军装,在当地干部陪同下,一起走进支铁民兵烈士家中进行慰问,让我从小就懂得了铁路建设中,有这样一支配属队伍,有流血也有牺牲;爸爸身穿这款军装,不顾年过半百,不顾滔滔齐腰深洪水,毅然肩扛粮袋,走在送粮队伍的最前面,心心念念都是连队的官兵们一天滴水未进,他的战友他的兵。
2025年的国庆假期,我迎来了高知家庭,我大表哥家三代7口人到美丽杭州相聚。一座拱宸桥,半部杭州史。我和家人陪乘游船,览大运河沿途风景,观大运河博物馆,品杭州美食时,我81岁大表哥席间说了一番话,让我们在场所有人吃惊不已。
1962年高考,清华、北大、北航等几所重点院校在广西招生都只有五六个名额,我大表哥是学校优荐生,是报北大的推荐考生人选,是学校跨黄河、进北京的“尖刀班”成绩名列前茅的优秀学生,在讲家庭成分的年代,我大表哥放弃北大考上武汉国家一所重点大学。武汉的严寒对一个广西学生来说,衣衫单薄,只有几件单衣单裤,虽然入冬前学校补助了棉衣,并提前发一梱铺床的稻草,但这些根本不足抵御严冬的寒冷。大表哥给我爸爸写信说了困境,信中不免有想家退学的情绪,爸爸当时在嫩林线上收到表哥来信,把自己的军装还有军用品绒衣以及生活费一起寄给表哥,鼓励大表哥无论如何都要完成学业,“国家在困难时期,培养一个大学生不容易,你大学生这种苦,能苦过铁道兵吗?”

当我表哥说出63年前爸爸信中“能苦过铁道兵吗?”这句反问时,席间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是一个跟小鬼子拼过刺刀你死我活的人;
这是一个侦察兵抓过敌方舌头从不怕死的人;
这是一个战斗中肩负枪伤,被鲜血染红了军装,没有盘尼西林药救治,纯属命大被老乡救起救活,感恩老百姓一辈子的人;
这是言行讲究官兵一致。1960年大年除夕在大兴安岭的加格达奇,爸爸到一个偏远的小点去查看一个班,在深山老林里。那时候部队每个人一天不到一斤粮,别说肉,就连油都很少,战士们都是干力气活的大小伙子,这点高粱米根本吃不饱,他们平时就掺和着野菜吃。
战士们见爸爸来了十分兴奋,炊事员更是忙碌,这个晚上大家吃了一顿干饭。爸爸的碗里多了个鸡蛋,摊得像小盆面这么大,薄到可以看到对面……
爸爸一问才知道,这是他们仅有的一个鸡蛋,炊事员把鸡蛋摊得大大的,薄薄的像纸一样,这是精心为爸爸做的,却让爸爸非常生气,让班长分给每个人,以水代酒和战士们过这个年三十,爸爸是爱兵如子的人。
……
能让这样一个人从嘴里说出“能有铁道兵苦吗?”无疑是给我们在座各位提出一个深度思考。
后来我大表哥以优异成绩大学毕业,为我国军工无线电领域,在大山深处默默做出贡献,对我哥起到潜移默化的影响。
干休所家中的大衣柜里,依然挂着爸爸的军装,的确良、咔叽布、毛呢料等一套套军装,我都用加厚衣袋罩保护好,这些都是爸爸留下来的,这军装留有爸爸的故事和味道,我会把我知道的故事讲给儿孙听。爸爸留下来的军装更是记忆载体,承载着一代人吃了三代人的苦,在没有大型机械的情况下,人拉肩扛,让记忆,有处安放。
我亲爱的爸爸出远门已经20年了,远到我要走完这一生才能见到他。我不知道自己泪腺何时出现滴漏现象,开关阀门在潮湿的心地方,每一次回想,每一次不经意瞬间那种思念,我已泪流满面。我知道爸爸会一直陪在我身边,风吹过时,就是爸爸抚摸我的头发,下雨时,就是爸爸在亲吻我的脸。思念需有出口,文章便是堤岸。
我帅气的大尉老爸!九死一生,经历多少战场,走过多少艰难道路,翻越多少高山河流,有着带兵打仗的技能,十五六岁就跟着大部队转战南北,才有了这个功勋。
在我心里,爸爸的军装,是世界上最靓永不过时的服装!
责编:槛外人 2026-7-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