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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高考落榜,我落入荒途,尚未成年,便落田野,成了一名地道的农民。
从此终日困守无边棉田。盛夏烈日灼灼,三十多度高温炙烤四野,四十多斤重的农药桶时常压在肩头,刺鼻药液浸透衣衫,滚烫日光在裸露的脊背晒出层层盐霜。
这片乡土之上,命运早已被世人默许定格:农家落榜子弟,一生便困于田垄之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循环往复,复刻祖辈不变的人生轨迹。
可我不愿顺从宿命。整整一个盛夏,我顶着酷暑烈日,和泥制坯、徒手垒墙,在自家厨房旁,硬生生搭起一间低矮简陋的土屋。往来乡邻纷纷驻足观望,眼神不解,言语间尽是嘲弄与不屑。无人知晓,我不过是在既定荒芜的世俗里,为绝境中的自己,圈一方不被窥探、专属本心的方寸天地。
土屋内,一张小桌,一把自制的木椅,几册课本,墨水瓶改制的煤油灯,是我深陷绝境时唯一的微光与寄托。屋角静静立着一瓶农药,无数个漫长深夜,我久久伫立凝望,默然不语。摇曳灯焰噼啪作响,是暗夜里微弱跳动的生机,亦是我年少迷茫、进退两难的无声挣扎。生之煎熬与欲死的念头,曾在这间低矮土屋里反复拉扯。
白日,我的身心尽数归属农田、归属无尽劳作、归属旁人既定的偏见与眼光。唯有夜幕降临、紧闭篱门,这一方狭小土屋、一盏孤灯微光,才完完整整属于我自己。这盏灯火,解不了肉身的疲惫苦役,却守住了我不屈的本心,清晰印证:纵是身陷泥泞绝境,纵被命运打入谷底,我奔赴远方、不甘平庸的执念,从未被世俗彻底吞没。我长叹一声,用毛笔在墙上写下那人们熟悉的诗句: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邻村的明明,是我朝夕相伴多年的同窗。高考落榜之后,他彻底放弃自我、迷失方向,终日混迹闲散人群,虚度光阴、蹉跎岁月。一日傍晚,全村人齐聚村头闲谈,明明径直走到我身前,大声讥讽:“还躲在屋里看书,还想考大学?纯粹白日做梦,傻透了。”
话音落下,周遭哄笑声骤然四起。我静静立在原地,无言辩驳,满心难堪,仿佛坚守本心的自己,当真成了众人眼中的异类与笑话。
一年后,村里公开招考村办小学教师,全村二十余名返乡高中生,争抢仅有的两个名额。我死死抓住这片荒芜土地里仅存的突围微光,日夜温习、潜心苦读,终是半身上岸,得以挣脱农田束缚,不再亲躬田野。
自此,我与明明一众发小的人生轨迹,彻底分岔。我站上村小学三尺讲台、开启新的人生征程的那一年,终日散漫沉沦的明明,因盗窃失足入狱。
安稳的村小从不是我的人生终点。我深知这份安稳太过浅薄,根本不足以立足长远。旁人安于现状、沉溺清闲,我却始终清醒:此处只是人生短暂驿站,绝非终局归宿,前路漫漫,唯有步履不停、日夜兼程。
两年后,明明刑满归家。时隔牢狱,他归家不足一周便仓促成婚,以一场世俗喜事,仓促掩埋过往不堪、遮掩人生狼狈。

彼时的我,依旧固守那间土屋、坚守一盏孤灯,沉心沉淀、静待前路转机。
恰逢育人政策更迭落地,乡村任教满三年者,便可报县里的考师范学校,拥有再次升学突围的机会。这是命运赠予我的唯一破局窗口,亦是绝境重生的唯一契机。整整三年时光,教书育人之余,我挤尽所有空余光阴伏案苦读。当旁人闲聚嬉闹、消磨长夜之时,唯有一盏煤油灯,常年伴我深耕笔墨、静待花开。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次日清晨,我刚走到村头,便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村口高音喇叭轰鸣不息,手扶拖拉机的货斗之上,数名与我年纪相仿的犯错之人,戴着手铐沿街警示。围观村民层层簇拥、人声鼎沸,喧嚣人群中,我一眼望见垂首而立、面色惨白的明明。
同一片乡土,同一场落榜,两种选择,终是造就了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生。
多年后,我重回故土寻旧。当年亲手一砖一坯搭建的低矮土屋,早已坍塌荒芜、不见全貌。唯有墙根一圈常年被煤油灯火熏烤的黝黑焦痕,深深烙印在泥土之中,如同戈壁干涸的血迹,无声镌刻着那段无人知晓、孤勇自救的少年岁月。
回望当年,那个困于土屋、凝望药瓶、在绝境中苦苦挣扎的少年,如今看来已然陌生。原来人生所有困顿荒途,从不是命运的绝境禁锢,而是灵魂为寻得真正归路,在尘世烟火中、世俗桎梏里,主动绕行的修行远道。
汪传华
生于乡土,长于忧患。从村小讲台到城市案头,半生求索,终在文字里寻得归途。摒弃空泛说教,专注以切身经历,书写一代人从向外逐物到向内修心的艰难转身。文风平实,意在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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