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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爷爷
杜爱慧
怀念爷爷,其实,是我的三爷爷。
三爷爷终身无儿无女,大爷爷便将二儿子,也就是我的父亲,过继给了三弟。奶奶走得早,从我记事起,我们便一直跟着三爷爷一同生活。我们两处院落一前一后挨着,每到饭点,总要去爷爷院门口喊他吃饭。一年四季,三百六十五天,日日不曾间断。姐姐、哥哥、我、弟弟,谁在家谁去,四人都在家时,还会争抢着跑去。
有一天中午,我照常去喊爷爷吃饭,喊了几声都无人应答,便以为他不在院中。直到傍晚开饭,爷爷才走到我们院里,问怎么没人叫他吃饭。原来是我疏忽,让爷爷饿了整整一下午。自那以后,再去喊爷爷,若是听不到应声,我们就守在门口不停呼唤,绝不擅自离开。后来我上了中学,平日住校,只有周末回家。每次喊爷爷吃饭,总要等他开门,亲眼见到他才安心。
儿时我格外调皮,整日带着弟弟和一群伙伴四处疯玩,上房爬树、下河摸鱼、结伴打闹,常常玩到忘了归家。爷爷每次撞见我,总会念叨:“一个女孩子家,整天跟着一群小子到处乱跑。”我当即顶嘴:“您就是重男轻女,老思想!”说完一溜烟跑远。爷爷站在原地,无奈地摇摇头,脸上却挂着温和的笑意。
平日里,我总爱和弟弟争抢物件,弟弟抢不过便哭闹。爷爷劝我:“你是姐姐,要有姐姐的样子,凡事多让着弟弟,不然等你出嫁,他不肯送你。”我性子急,嘴上半点不肯饶人:“不送就不送,我自己走,不用您管!”那时年纪小,听不懂长辈话里的心意,只知一味顶撞。爷爷拿我没有办法,只得轻叹一声:“俺妮啊……”
早年村里大型农机稀少,家家户户几乎都养牛,我家也不例外。爷爷的小院像一处小型饲养场,牛、猪、羊、鸽子样样都有,还养过兔子,想来这也是他平日里总关着院门的缘由。
爷爷对家里那头老黄牛情意深重,在他心里,牛早已不是干活的牲畜,而是相伴多年的老友。耕田拉犁的活计辛苦,照料老牛的爷爷,更为操劳。爷爷喂牛精细上心,在全村都是出了名的。每日他都会把草料放到河里反复淘洗,每顿再拌上麦麸。母亲总念叨家里麦麸消耗得太快,可爷爷依旧这般精心照料老黄牛。无论寒冬酷暑,他都守在牛棚,看着老牛吃完草料、慢慢倒嚼完毕才肯离开。
爷爷不会骑自行车,每隔一段时日,便同村里人步行十几里路进城卖鸽子,一去便是一整天。即便在外奔波,他也舍不得在集市上吃一口热饭。他出门时,从不让我们帮忙喂牛,总怕我们下手没轻重,折腾坏了他的老牛,宁可让牛少吃一顿,也不许我们靠近牛棚。
我家门前长着一棵糖梨树,也有人说是两棵树干相拥而生,树身粗壮,要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树根盘根错节,蔓延满地。每到秋季,爷爷打下满树糖梨,用豆秸捂上一段时间。冬日晚饭时分,爷爷总会从棉袄内兜里摸索半天,掏出一大把捂熟的糖梨,入口冰凉、甘甜绵软,褪去了鲜果原本的酸涩。那个物资匮乏、少有零食水果的年代,这一把把糖梨,陪我们姐弟四人熬过一个个清冷枯燥的冬日。
早年村里供电不稳,时常停电。冬日夜里断电后,我们便围坐在桌前剥棉桃,听爷爷讲从前的旧事。爷爷幼年丧母,是兄长姐姐拉扯长大,一生没读过书,只懂田间劳作,讲的也都是他年少时的经历。
“俺那时候,帮部队抬担架,子弹就在耳边嗖嗖地飞。有一回在一片梨树林里开会,长官再三叮嘱,谁都不许摘树上的梨,规矩严得很。”爷爷每每说起这段往事,母亲便打趣他:“这话都说多少遍了,怎么不提当年你们连夜偷偷跑回家的事?”后来我们才知晓,当年爷爷和同乡几人惧怕战事,连夜从队伍逃了回来。
岁月流转,爷爷静静守着我们,看着一群顽童慢慢长大。家里孙辈从四人添到八人,又增至十二人,他疼惜我们每一个后辈。可整日忙碌的我们,未曾留意,爷爷的脊背已经弯得近乎直角。从前耕地耙地样样拿手的他,渐渐被农用机械取代,再也没有精力照料牲口,喂牛的活计多由父母接手。后来家里牲畜陆续变卖,唯独那头老黄牛,爷爷执意不肯卖,那是陪伴他多年的伙伴。
每次我们回娘家,院里稍有动静,爷爷不等我们去喊,便主动过来,安静坐在一旁听我们闲谈。偶尔他开口一句“俺那咱……”,我们从不打断,依旧像第一次听闻那般认真倾听,有时还主动提醒他漏掉的情节。
一年冬天,姑姑(父亲之外,爷爷当年还收养了一位女儿)给爷爷买了一双黑色老式棉鞋。我从小习惯穿爷爷的旧鞋,抢先穿上走了几圈,笑着跟爷爷说:“这鞋真暖和。”爷爷当即摆手:“妮儿,暖和你就穿着。”任凭我和姑姑如何劝说,他都不肯再要这双棉鞋,执意要送给我,我们费了许多口舌,才劝得他自己留下。
爷爷久坐沙发后起身格外吃力,却从不愿我们搀扶。晚辈给他买来拐杖,他也从来不用,总说拄拐杖太丢人,不肯承认自己年迈。他坚持独住一院,每日自己步行到我们院里吃饭,从不让人送饭。在他心里,只有身子不中用的人,才卧床等着旁人伺候,他不愿变成那样。直到离世前一周,实在走不动路,才让母亲每日给他送饭。一周之后,爷爷撒手离去,当时守在跟前的只有父母,他疼了一辈子的孙辈,全都没能见上他最后一面。
爷爷不像大爷爷那般懂得享受生活,也不像二爷爷一样参加淮海战役保家卫国,当年还因胆怯做过逃兵,可这些,丝毫不会影响他在我们心中的分量。他是一生辛劳、性子倔强的老人,倾尽心力疼惜晚辈,同父母一道,将我们姐弟几人抚养成人。
姐姐读高中时,家里家境拮据,爷爷拿出自己全部积蓄,一共一千多元。钱有十元的大额票,也有一角的零钱,每张虽布满褶皱,却都被他压在席下,整理得平平整整。那时我年纪尚小,依稀记得父亲在昏黄油灯下,一边清点钱款,一边默默落泪。爷爷倾尽所有疼爱我们,父母也始终把他当作至亲相待。
爷爷走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敢回娘家。一踏进院门,脑海里全是爷爷的身影;每到饭点,下意识就想去喊他,哥哥、姐姐、弟弟也都和我一样。每次回乡,我总想去爷爷独居的小院看一看,可走遍院落每个角落,再也寻不到他的身影。从前父亲每次去牛棚喂牛,总会忍不住落泪。后来父母卖掉那头老黄牛,知晓爷爷一生怜惜牲畜,没有把牛卖给屠宰场,而是托付给了爱牛、养牛的人家。
逢年过节,一家人照旧回到老宅小院,院里几番喧闹,又归于寂静,只是再也不会有爷爷静静坐在一旁,望着我们说笑。我无数次梦里回到娘家,满屋子人热热闹闹吃饭,恍惚间,爷爷拄着拐杖走进来,带着几分嗔怪开口:“开饭了,怎么也不叫俺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