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那棵大槐树

郭金苓

今天，回了一趟老家。

没有任何理由，只是一时兴起。这份兴起，源自突然想起院子里的那棵大槐树。是啊，多久没有回去看看它了？静下心来细想，上一回回来，还是四月枝头冒出新芽的时候。

此番回乡只为看一眼槐树，便决定骑自行车。沿途熟悉的村庄、草木，都能慢悠悠尽收眼底。

心里这般盘算着，我推着自行车出了城区，照旧忍不住哼起歌。我五音不全，会唱的老歌寥寥几首，《回娘家》《常回家看看》，可转念一想，父母早已长眠多年，便换了曲调。唱什么好呢？《北国之春》，是年轻时格外偏爱的曲子；《无与伦比的美丽》，是前几年常听的歌。思来想去，还是哼唱《让岁月开成一簇花》，这首歌最贴合我当下的心境。

一路反复轻唱，不知不觉就到了村头。

多少年留下的老习惯：无论街上有没有人，一进村口，我都推着车步行。若是开车回乡，便会摇下车窗，慢慢慢行，生怕错过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人，或是胡同里忽然跑出来的孩童。

村头小卖部门口，依旧是村民闲谈的聚集地，只是早已没有从前那般热闹喧嚣。

只有几位老人坐在门侧，浑浊的眼眸里藏着失落与茫然，望着走来的我。

我高声同他们问好，老人又好奇又热忱：“玲妮，今天怎么回来了？没听说街坊邻里谁家办事啊。”

我笑着大声回应：“没事，谁家都不忙，我就是惦记家里的大槐树，回来看看。”

几位老人你一言我一语：“原来是这样，玲妮打小就是心细重情的孩子，快回家瞧瞧去吧。”

我朝老人们挥手，推着车拐进胡同。胡同第三道门，便是我的老宅。大门上老式铁锁一如从前，静静挂在门栓。我特意给锁裹了一层塑料膜隔绝潮气，可长年风吹日晒，每次归来都要用棉棒往锁芯滴几滴润滑油，不然怕是早已锈死打不开。

跨进院门，把自行车支在门洞，顺手拿起墙角的扫帚，一路清扫到屋门前，再转身去扫院中大槐树下堆积的落叶。浅黄叶片间，还散落着几串淡黄槐花。

清扫完毕，推开屋门，搬出父亲从前乘凉常坐的旧躺椅。椅身好几处都用铁丝捆扎加固，一坐便吱呀作响，可我总觉得，椅面上还留存着父亲旧日的体温。

又从柜中取出一条粗布床单。这是母亲年轻时，白日下地劳作，深夜踩着织布机，一梭一线亲手织就的。

每次回乡，我都会把床单拿出来，正午阳光正好时摊开晾晒。待存满暖意，便仔细叠好收进柜中。下次再取出轻嗅，淡淡的阳光气息里，满是母亲沉甸甸的疼爱。

我从车筐拿出泡好绿茶的水杯，从扫成一堆的落叶里拣出两串槐花，轻轻抖落浮尘放进杯中。微微一晃，嫩黄槐花与舒展碧绿茶叶在水里浮沉，像灵动的小精灵自在起舞。

我绕着槐树缓步走了一圈，走得极慢，总要仰头，才能看清它每一根枝杈、完整的模样。

就是这棵大槐树，见证了我们一家四代人的岁月：儿时不会走路，围着树干满地攀爬；稍长扶着粗壮树干蹒跚学步；盛夏全家围一张小木桌，在浓密树荫下吃饭纳凉；夜里铺一张苇席，树下闲谈入睡；姐弟几人放学归家，争先恐后抢占树下阴凉读书写作业；槐花盛放时，满院清香随风漫出，引得邻里路人驻足；待到槐角挂满枝头、汁水充盈，细枝被坠得低垂，我们随手摘下，用力踩碎，青黄汁液溅满地面，若是被父母撞见，免不了几句佯装嗔怪的念叨……

四年前，市里相关部门经由乡镇找到我们，实地勘测推算，这棵槐树已有三百年树龄，与父母在世时跟我们讲的年岁基本吻合。

这棵槐树，是太爷爷当年五十多岁，终于盖起属于自家三间低矮土坯房时，亲手栽在院里的。

父母在世时，除了讲槐树的来历，念叨最多的叮嘱是：等他们百年之后与祖辈团聚，无论我们后辈去往何处安家立业，都要常回来照看这棵槐树，浇水培土，跟它说说话，切记千万不要再修剪枝条。

我一圈又一圈绕着槐树踱步，阳光穿过枝叶，在地面投下碎钻般晃动的光斑。一束束暖金光线穿透繁茂枝干，暖意尽数融进我的身体，缓缓蔓延周身。

手表滴答作响，腹中饥饿的提醒，催我该回城了。我不舍地抚摸粗糙树干，心底涌起浓重的愧疚。它撑开宽大厚重的树冠，为小小庭院撑起四季遮风挡雨的巨伞，陪伴郭家四代人；如今第五、六代子孙生在城里，偶尔随我归来，也能沐浴它温柔的庇佑。

岁月流转，斗转星移，它孤零零伫立院中，忠心替我们守着祖辈留下的老宅院。

它从不言语，可随风轻晃的枝叶，仿佛藏着千言万语。它不会刻意煽情，却在三百年漫长时光里，给郭家几代人无数安宁与慰藉。

当年太爷爷往院里插进一根手指粗细的槐树枝，日复一日，先辈勤恳耕耘，槐树坚韧生长，一同撑起这个家，滋养郭家代代子孙。

如今槐树躯干早已布满伤痕，无从知晓三百年间，它历经多少狂风暴雨、霜雪雷击。斑驳皲裂的树皮，是岁月镌刻的印记，无声诉说过往的沧桑与荣光。

扭曲坚硬的枝干，一次次枯而复生、抽发新枝，尽显顽强不屈的生命力。

它隐忍、坚韧、风骨凛然，默默无私、不求回报，早已成为郭家子孙心底的精神标杆、效仿榜样。

大槐树，如今郭家后辈也如你一般挺拔坦荡，扎根祖国各地，在各行各业踏实耕耘，追逐各自的理想。

大槐树，每一次回来看你，你都予我全新力量，带给我新的感悟、重塑我的人生心境。

大槐树，退休后的我拥有充裕闲暇，往后我会常回来看你，陪你、轻抚你、贴近你，接受你的滋养与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