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向关角隧道行军礼
朱琳(文苑)

袁武学、朱琳夫妇
大抵姻缘,皆是月老暗中牵线。年少时,我便满心崇敬军人,冥冥之中,恰好遇见了身为铁道兵的袁武学。初识相恋的日子,纯粹而温暖。曾有一回,和他的铁兵战友相聚,有战友冲我竖大拇指,由衷赞叹道:“袁武学,是我们的英雄!”
彼时听闻此言,我心中满是诧异与不解。在我心里,“英雄”二字,分量千钧、滚烫厚重。是《英雄儿女》中浴血冲锋的王成,以身赴战、舍生取义,用血肉之躯守护家国安宁;是和平年代挺身而出的王杰,危难当前义无反顾,以生命践行初心使命。这些名字,历经生死淬炼,镌刻在岁月长河里,是当之无愧的时代英雄。
可眼前的恋人,身姿挺拔,眉眼清朗,体魄康健,没有伤痕累累的模样,也从未听闻他有惊心动魄的传奇经历。我暗自思忖,许是战友见我们情投意合,特意送上美言,成全一段良缘,为我们的情愫添温增色。
我不止一次追问他“英雄”称号的由来,他却总是淡然一笑,轻描淡写地说:当兵人遇危难,本就该冲锋在前。即便后来我们成婚相守,数十年朝夕相伴,他也从未主动提及那段尘封雪域的峥嵘往事。
他半生戎装,四十三载赤诚奉献。从拓荒攻坚的铁道兵,到为国铸剑的火箭军,岗位几经更迭,初心与使命从未更改。漫长军旅岁月里,我只看见他最纯粹的军人本色。他对待工作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事事精益求精、从不懈怠;对待战友赤诚坦荡、热忱恳切,常怀古道热肠,遇事倾力帮扶。
这份藏于岁月深处的谜底,沉寂三十余载,终于在2006年的盛夏,缓缓揭开。
2006年5月,举世瞩目的青藏铁路即将全线贯通。这条雪域天路,承载着几代人的夙愿,凝结着无数铁道兵的青春、汗水与热血。为铭记这段壮阔征程,中铁二十局宣传部专程寻访老一辈建设者,开展专题采访,我的丈夫袁武学,正是此次采访的老铁道兵代表之一。他笑着邀我陪同,我欣然应允。
我深知,中铁二十局根植于滚烫的铁道兵血脉。1984年铁道兵集体兵转工,铁道兵第十师整建制改制,蜕变为如今的中铁二十局。袁武学便是原铁道兵十师四十七团的老战士,他年少从军,先后修襄渝铁路,到雪域高原建青藏铁路,挖隧道当风枪手。后求学深造,学成后毅然重返军营、坚守岗位,直至1982年调入军校,开启全新的军旅征程。
当日采访灯光温煦,问询娓娓舒缓。随着记者缓缓追问,那段封存于1975年、隐匿在关角隧道群山深处的生死往事,终于完整铺展在我眼前。彼时我才恍然明白,多年前战友的那句赞誉,不是客套虚词,而是有据可依、名副其实的肯定。
所有惊心动魄的故事,都定格在1975年4月5日10时45分。
青藏高原群山巍峨,戈壁广袤苍茫。青藏铁路一期工程,是打通雪域高原的希望通途,而关角隧道,是全线重中之重,更是最难攻坚的险隘。这里高寒缺氧、气候恶劣,岩层破碎松散、地质结构极不稳定,塌方、渗水、落石险情层出不穷。隧道每掘进一寸,都是与死神的博弈,每一次向前探索,都伴随着无尽的艰险与未知。
就在这危机四伏的施工现场,一场猝不及防的特大塌方骤然降临。
震天轰鸣撕裂山谷,碎石奔涌四溅、尘土漫天翻涌,厚重岩层轰然坍塌,瞬间封堵了整条隧道通道。幽暗的隧洞内烟尘弥漫、乱石堆积,彻底隔绝了所有光亮与逃生出口。
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让一百二十七名铁道兵官兵,瞬间被困幽深漆黑的隧洞之中。
通路断绝、光源尽失、通风受阻,密闭狭小的隧洞内空气愈发稀薄,余震不断、落石不止,险情仍在持续加剧。一百二十七条鲜活的生命,深陷绝境、命悬一线。
在师首长的精准指挥下,年轻的袁武学直面生死、无所畏惧,在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毅然逆行、冲锋在前。他不惧二次塌方、乱石砸身的致命风险,在摇摇欲坠的隧洞废墟之间,徒手清障。稀薄缺氧的空气、遮天蔽日的粉尘、随时坠落的岩块,都未曾撼动他救人的坚定决心。凭借过人的胆识、强健的体魄,以及拼死救援战友的赤诚,他与洞内外官兵同心协力、昼夜奋战,历时十四个小时极限攻坚,硬生生为一百二十七名被困兄弟,打通了一条绝境求生的生命通道。
历经十几个小时惊心动魄的生死救援,所有被困官兵全部平安脱险。而这场与死神竞速、以血肉之躯托举百人性命的壮举,他却很少谈起,将所有惊险与荣光,默默尘封在雪域群山之间。
采访落幕,记者离去,屋内重归平静,可我的心绪却久久翻涌、难以平复。相守数十载,朝夕相伴,我竟从未知晓,身边的老伴,曾在雪域绝境挺身而出,以无畏担当扛起百人安危,用赤诚热血守护战友生命。
归家之后,心绪难平的我,悄悄取出他珍藏半生的老铁盒。铁盒朴素无华,边角被岁月细细摩挲,温润发亮,如同他缄默低调的品性,静静蛰伏在柜橱深处,藏起不为人知的功绩。轻轻掀开盒盖,一张折叠整齐的立功喜报映入眼帘,那是他荣立二等功时,部队寄回家乡的荣誉佐证。喜报旁,四枚三等功军功章整齐陈列,洁净明亮、一尘不染。方寸物件,静静陈列,无声诉说着他四十三年军旅生涯的热血赤诚与无上荣光。
世人皆知铁道兵逢山凿路、遇水架桥。却少有人知,每一寸延伸的铁轨之下,都深埋着他们孤勇的坚守;每一枚沉默的军功章背后,都是一次直面生死的挺身而出、一次无怨无悔的铁血担当。岁月流转,山河无恙,雪域天路岁岁畅通、造福万家。2011年8月,距离那场生死救援已然过去三十六载,我们跟随铁道兵旅游协会,重走青藏线,重回那片他以青春赴使命、以血肉护战友的雪域故土。
车行千里青藏路,沿途山川依旧、戈壁苍茫。当我们来到关角隧道旁,世间所有喧嚣仿佛瞬间褪去。这片曾历经生死淬炼的土地,如今安宁壮阔、山河锦绣,绵延的铁轨向着远方铺展,承载着雪域的希望与人间的繁华。
我静静伫立一旁,关注着身边的老伴。彼时的他,缓步走到铁轨之旁,抬手轻轻抚摸冰凉的轨面。粗糙的指尖摩挲着平整的铁轨,仿佛在触摸自己滚烫无悔的青春,触摸当年并肩作战的峥嵘岁月,触摸那段深埋心底、从不轻言的生死记忆。
良久,他默然不语,万千情愫、半生峥嵘,尽数藏在这凝望山河的眼眸里。这片土地,镌刻着他的汗水与惊险,承载着他的坚守与信仰,更留存着他此生最难忘的战友与韶华。
即刻,他挺直脊背,身姿依旧如从军年少时般挺拔端正。抬手、敬礼,动作标准肃穆、庄重虔诚。这一记郑重军礼,献给巍巍关角隧道,献给艰苦卓绝的峥嵘岁月,献给并肩浴血、生死与共的铁道兵战友,更献给自己一生赤诚、无怨无悔的军旅青春。
这一幕深情肃穆的画面,我静静看在眼里、疼在心间,也终于读懂了他半生的沉默与坚守。
我懂这温柔的抚摸,是老兵对青春热土最深的眷恋;我懂这长久的凝望,是历经生死后的从容沉淀与赤诚感念;我更懂这庄严的军礼,是一名铁道兵战士刻入骨髓、永不褪色的初心与信仰。
山河不会忘,铁轨不会忘,我亦终生难忘。这世间最动人的浪漫,从不是年少的轰轰烈烈,而是半生相守的润物无声。







责编:槛外人 2026-7-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