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 寻
——重走水峪（沟）路，再续奶娘情
文/陈占山
山西作家，晋中市作协原副主席刘有根为深度体悟《奶娘泪》里郝锁秀的苦难与赤诚，7月9日我们一同踏上了寻访太行奶娘郝锁秀足迹的行程，重走水峪沟羊肠古道，重温那段动人奶娘情怀。太行奶娘郝锁秀之孙李彦生，《奶娘泪》作者刘有根，本文作者陈占山。同行的三位都是古稀老同志。
一. 崎岖路 、红石墙 ，触动心灵
7月9日清晨，阳光明媚，空气清新湿润，我们三人驱车至西安荷花园区，下车后步入网虹桥，宽阔的桥面是用红色的木条铺成的，桥身十分坚固稳当，没有一点摇晃的感觉。下了桥后，穿过灌溉渠道就到了水峪沟沟口。
我们开始进沟上山了，有根哥走在最前方，用木棍拔开脚下杂草纵生的荆棘。山间小路蜿蜒曲折，时而左折旋，时而右弯曲，难寻规整坦途。清澈溪水在山石间潺潺流淌，溪涧里碎石遍布。我们边走边谈，一路步履蹒跚，山路越往里走，越发陡峭难行。沟壑幽深，乱石堆叠，蒿草与人齐肩，根本找不到正路。彦生用镰刀在前面割开通道，我们只能缓步前行。我和有根哥沿路举着手机拍摄山野风光：山石、草木、飞鸟尽收镜头，不知不觉走了数百米小路，浑身浸出薄汗。行至三四百米处，四座石砌老屋断壁赫然映入眼帘，瞬间坚定了我们继续前行的信心，只是长时间的跋涉，腿脚有些酸困的感觉。
我们稍歇片刻，继续前行。山间小路隐没难寻，只好攀爬山堰，我们手脚并用，彼此搀扶，相互借力，方才抵达锁秀奶娘的故居。
此地便是太行奶娘曾经栖身的居所。这个水峪沟共有4户人家，南沟、北沟各2户。土地改革时，都搬迁到西安和苏公村去了。
岁月流转，八十载光阴匆匆而过，当年的东西南北四座老屋、石砌的院墙虽然倾颓坍塌、残破不堪，但旧时轮廓依旧清晰可见。我们驻足拍摄，将这片承载往事的旧屋定格在红色记忆里。
石壁旧痕今犹在，却再也寻不见当年日夜操劳的奶娘身影。追忆往事，满心感概与酸楚涌上心头：如今我们身强体健、衣食无忧，很难想象在那烽火动荡的年代，一位裹着小脚、身形瘦弱的乡村女人，背着八路军后代，拉着自家的孩童，一步一颤徒步泼涉在这深山沟壑的小路上。为躲避日本鬼子的扫荡、搜捕，奶娘需带着两个孩子往后面的山洞（竹疙辣）逃难；为了吃水（不知何种原因？水峪沟看似水峪，其实没有水）她都要带着两个娃子往返一里多之外的（山沟沟口）清漳河边用小罐取水。当年物资匮乏，前路艰难，其中的苦楚常人难以想象。太行奶娘以单薄的身躯扛起千斤重担，行路如踏刀尖、似走钢丝，日日心惊胆颤，一旦不慎摔倒，奶儿便会受伤（或其它意外）。她一边照料亲生骨肉，一边尽心看护革命后代，万般难处全压在她一人肩头。
一生操劳、身心俱疲，她倾尽全部心力守护两个孩子，将温柔与善意尽数赠予红色幼苗。
此次重走古道，意义深远，体悟真切，我们三人稍微休整片刻，怀揣厚重感悟，带着满腔触动踏上归途。
二. 纺花车、织布机，岁月留痕
返程后，我们来到李彦生家中，彦生妻子杜翠萍热情邀我们落座休憩。彦生取出啤酒与杯盏邀我们小酌解乏，几杯清酒入喉，一路跋涉的燥热疲惫倾刻消散，通体清爽。
闲谈间，彦生搬出一架老旧式纺花车，为我们细细讲述过往：战乱年代，男丁奔赴前线，家中生计全靠妇人支撑。那时我爷爷在麻田镇上跑脚夫（赶驴搬运远途货物），家里只有奶奶（奶娘）一人照料两个孩子之余，还要昼夜纺线织布，一家4口人的衣衫穿戴全凭这台机具操劳。
笨重的织布机搁置在木板台上，挪动十分费力，所以没有搬出来让我们看。此时，彦生妻子也抢过话头说：“家中还有奶奶（奶娘锁秀）用过的拐线拐（工字形）、浆线的小辘轳（小络子）。” 接着她又一转话头，笑着说：“ 你们难得来一趟，我给大家做本地特色美食——浆水抿疙斗。” 尔后彦生又逐一讲解整套纺织工具：纺花车——拐线拐——浆线小辘轳，皆是旧时织布不可或缺的器具，它们串联起一套完整工序：
A.纺花车：将棉花纺成棉线（线穗）；
B.拐线拐：规整棉线，梳理成束；
C. 小辘轳：缠线成筒，方便上机；
D.经线：为织布做好准备，这是拉长的纵线，所以叫经线。（上机后梭子来回穿梭走动的横向线条叫纬线。）
这些老旧具承载着“男耕女织＂时代的乡土记忆，也真实记录下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太行妇女日夜不停的繁重劳作与艰辛生活。
三.圆棒槌、捶布衣，烟火旧岁
屋内靠墙立柜中，彦生取出一根实圆棒槌，木材坚硬，表面常年摩挲打磨得温润光滑，应是上好硬木打造。彦生介绍：这是当年爷爷（奶爹爹）托麻田手艺匠人专为奶奶（奶娘）打造（旋）的洗衣棒槌。
彼时，物资贫脊，没有洗衣粉、肥皂等清洁用品，衣衫污（糙了、脏了）后，便将草木灰浸透或将皂角捣碎成沫，均抹衣物上，尓后用厚重的棒槌反复捶打，再用净水漂洗去灰迹和皂迹就干净了。
奶娘（锁秀）总趁两个孩童在院子里玩耍时，背起一筐脏衣衫往返一里多的清漳河滩洗衣。河滩平整的青石便是天然的洗衣台，她双膝跪在青石头上，一手铺展衣衫，一手挥动棒槌，呱哒——呱哒—— 清脆的捶打声有节奏地在山谷间回荡。衣物洗干净后，便又背起筐子返回院中，摊开凉晾干，留待日后穿用。
四. 铁火盆、暖冬岁，点滴温情
闲谈间，彦生妻子端上几碗浆水抿疙斗，我们吃得津津有味，粗菜淡饭也别有鲜香，饭后唇齿间久久留存浆水独有的清爽气息，还不时地用舌头舔舔嘴角、嘴唇。
饭后，彦生从木柴堆中搬出一件锈迹斑驳的老物件——铁火盆，还搭配有木制支架。我们连忙用手机拍下这件承载岁月的旧物件。
彦生又一次细致地讲解道：这只铁火盆由来已久，它陪伴着奶奶（奶娘）度过无数岁月，用处繁多、功劳很大。
寒冬腊月，雨雪天气，襁褓婴幼儿的湿尿布、脏衣褥，都搭在小橙、小椅及木柴棍架子上，围着火盆，借着柴火的温度慢慢烘烤干；孩子们终日穿戴干爽，少生杂病，不受病痛之苦，奶奶（奶娘）照料起来也省心许多。平日里，火盆中的柴火炭火常燃，可供孩子们取暖、驱寒，不受冷冻。除此之外，火盆还能烘、烤、烧干粮：窝窝头、馍馍片、红薯、玉米面饼等等，烤好后，分给两个孩子裹腹，让两个孩童吃得饱足，满心欢喜，才不至于两个孩子争食抢吃打架。。这一桩桩细节、一件件小事，尽数藏着太行奶娘日复日、倾尽心血的付出。
五.“汉仙”谜、骨肉别，肝肠寸断
细读《奶娘泪》中“汉仙”二字引人深思：这究竟是八路军后代真实姓名，还是战乱年代隐匿身份的暗语？我认为：峰火岁月里，为保护革命后代，防止身份暴露招来祸端，很多真实姓名不便公开，便取隐秘代号。
《奶娘泪》详细介绍了当时送孩、引孩的全过程：“孩子来时仅仅裹着一条小蓝花被子，上面绣着“汉仙”两个字，只告诉这是八路军孩子，不许对外人说。孩子的父母是谁？一个字都没留下。孩子长到六七岁了，孩子的母亲只来过一次。留下几件旧衣服和一顶帽子，此后再没有露面，直到孩子被引走，孩子再无任何信息。” 根据此资料，详细分析：在那个战乱年代，孩子的父母既要革命，又要哺育孩子。在万般无奈之下，他们只能选择忍痛割爱将孩子送人代养，才来到水峪沟。父母和孩子临别前想了许多许多……总不能带着孩子上前线，把孩子送人还是一种希望的选择！只要孩子能够活下来，健康成长，即使我们牺牲了都无所谓。又看看孩子机灵可爱的模样及炯炯有神的那双水灵灵小眼睛更增强了自信：孩子长大后定能成长为顶天立地的国家栋梁之材或文武双全的民族英雄！如同乱世中超凡不凡的“仙人”。故而在襁褓之上绣下“汉仙＂二字。
“汉仙”既是父母对孩子前程的美好期许，也是独属他们二人（父母）、旁人难以读懂的隐秘暗号。万千复杂心绪、骨肉割舍的纠结，尽藏在这“汉仙”两个字之中。
时光流转，奶儿渐渐长到六七岁，到了返亲人身边即上学读书的年龄。离别之时，奶娘不舍，孩子也不愿离去，双向眷恋撕扯人心，聚时容易别时难的痛楚难以表述。最终，孩子还是被人接走，那一刻，奶娘的心仿佛被生生掏空，周身空荡荡的，心中失魂落魄，这份伤痛旁人永远无法理解、无法共情，她久久难以接受骨肉分离的现实。
孩子走后，奶娘痛哭终日，自此一病不起，往后数十年，多少日夜辗转难眠，思念在心底反复翻涌，日夜牵念，朝暮思忆。她何尝不想再见见自己奶头吊大的娃儿？孩子聪慧开朗、鲜活可爱的模样，夜夜闯入梦境，夜半惊醒时，她总不住低声呼唤：“汉仙、奶儿、德庆，我的孩儿，你在哪儿？能不能回来再见我这一把老骨头一面！” 这份执念，直到她离世都未能如愿。
六.善谎言、寻“汉仙”，留下遗憾
长久的思念、日复一日煎熬着奶娘，泪水常年漫满眼眶；长久忧思郁结于心，伤及心神，最终视力衰退，双目失明。
思念从未停歇，奶娘对汉仙的下落，奶娘对汉仙的牵挂贯穿余生。她时常和邻里念叨：“等往后安稳了，我定要四处打听，寻一寻汉仙的下落。” 旁人每每劝慰，她只轻声应道：“好，我记着。”
多年之后，奶哥（李恩庆及奶娘亲儿）托西安小学马生芳（县城北街人）老师，多方打探汉仙踪迹，辗转收到的信息是：“孩子当年跟随父母离开太行定居北京，城市气候、水土与故土截然不同，生活习惯和风情也不同，孩子难以适应异乡环境，不幸染病早逝。
听闻噩耗，奶娘泪流不止，无尽悲恸涌上心头，这件事成了她终生无法愈合的伤痛。长年精神与心灵双重煎熬，心绪郁结难舒，最终缠绵病榻，将一生的泪、一生的痛、一生的遗憾带进坟墓。
时至今日，汉仙最终是安然终老，还是早早夭折？始终没有确凿定论。但 我想，即便知晓真相又能怎么样，旁人也不忍如实告知这位饱经苦难的老人，这是个善意谎言的宽慰（推辞），也是温柔多情的隐瞒（拒绝）。
奶娘一生隐忍善良，默默扛起革命赋予的责任，不求分毫回报、不慕任何荣誉嘉奖。至于后世给予的各类补助，于她而言早已无关紧要。奶娘的这种精神、这种风骨使我可敬可佩，从而引起我对老人家有一种真挚的感慨：数十年岁月流逝，全家老小历经风雨磨难，这份深入骨髓的深情、厚重的无私的大爱，从来不能以金钱、物资衡量及等价交换。
太行奶娘只是平凡乡村妇人，却以孱弱身躯成就伟大事业，用单薄肩膀扛起民族后代的希望。她诠释着底层百姓无私的担当，见证了平凡人蕴藏的磅礴力量。
民族危难之际，无数普通人挺身而出，试问天下，谁人不为此动容？
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
太行山脉（左权）革命老区，像郝锁秀这般无私奉献的太行奶娘还有千千万万，《奶娘泪》的故事，仅仅是太行奶娘宏大群体里的一帧缩影。文末，我附上自创的《奶娘颂》，分享给诸位同仁，以供赏析品读。
奶 娘 颂（歌词）
（无人给谱曲、演唱）
一
巍巍太行 滔滔清漳
军民团结 一心向党
红心迎朝阳
甘愿做奶娘
哺育八路军后代
健康成长
母乳美 高营养
挤一次甜奶水
快喂儿郎
换一片湿尿布
儿不冰凉
孩儿不哭乐呵呵
娘露笑脸宠
盼望儿郎会叫娘
上学堂
早日成才 定做栋梁
为民族 有担当
奶娘何惧血流淌
死也无妨
只要少年强
中国才有望
二
巍巍太行 滔滔清漳
军民团结 一心向党
红心迎朝阳
甘愿做奶娘
抚养八路军后代
茁壮成长
灶中火 放红光
续一把辽州柴
灶火更旺
添一瓢清漳水
情深谊长
好饭留给奶儿郎
自己咽菜糠
盼望儿郎身长高
体健壮
早日成人 追梦理想
为人民 求解放
跟随先辈 赴疆场
勇杀豺狼
灭寇再驱蒋
中华屹东方
太行奶娘是抗日战争时期涌现出的伟大英雄群体。她们冒着砍头的危险，以甘甜的乳汁哺育八路军将士后代，用热血与生命谱写党群军民鱼水情深的时代赞歌。她们以生命守护革命火种，深藏报国为民的赤诚担当，是永远不能被历史遗忘的巾帼群像，她们以震撼人心的英雄壮举，铸就起一座座不朽的精神丰碑！
作者简介：陈占山，男，笔名：陈帆。生肖：猴，农民的儿子，太行师范毕业，普通退休教师，西安村人。是一名文学追梦者，喜爱诗、词、曲、联、散文、小说、报告文学等，辽州诗联社社员，榆社文学社社员，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多家微刊、网络、报刊杂志。
责任编辑：冬雪
排版制作：流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