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戴业旺
入了伏的天热得出奇,太阳才刚刚升起一杆子高,就像悬在空中的火球,烤得皮肤热辣辣的。天空时而飘过几缕卷云,完全遮不住似火的烈日。人走在路上,如同闷在罐子里,憋得人透不过气。铺着沙土的公路上,不时驶过一辆解放牌卡车,轰鸣声过后,扬起漫天尘土。耳边偶尔传来“沙沙”的声响,由远及近,一辆大金鹿自行车飞快地从身旁掠过。路边的玉米叶子打着卷,无精打采,像一点就燃的干柴;道旁的野草早已被扬起的尘土厚厚覆盖,灰蒙蒙一片。
家住平阴东南乡的于小利,推着一辆刚从平阴大集买回的旧小金鹿自行车,急匆匆往家赶。虽说才早上八九点钟,烈日的烘烤已让他汗流浃背。于小利家境贫寒,买不起崭新的自行车,可过日子又离不了它。邻里乡亲有自行车的,能骑着去远一点的集市卖自留地种的菜,总能卖出好价钱;他家只能靠独轮车、地排车赶近处的集,收入自然差上不少,每年都要比别人少挣许多。听闻平阴大集有物美价廉的旧自行车售卖,头天一早,小利揣着母亲给的五十元钱,在亲戚帮忙参考下买下了这辆车。当时车子擦拭得锃明瓦亮,模样周正,价钱也合心意,试骑一圈还算顺畅,便当即买了下来。于是第二天一早,他趁着天凉快动身返程。
出城的平路上骑行还算顺手,可一遇上上坡用力蹬踏,车子的毛病便暴露无遗,不是爬链就是掉链,“咔咔嚓嚓”响个不停。没走多远,链条硬生生断了一节,车子彻底没法骑了。小利满心委屈,却无处诉说。家里本就拮据,再也没有闲钱添置新车,真是应了老话:越穷越吃亏。
小利推着车子,心里越想越懊恼,不知不觉走到了石横洼。这片洼地方圆十余里,道路坑洼不平,晴天颠簸难行,雨天泥泞难走。他一路只顾着生气,丝毫没有察觉危险正在悄然降临。
都说“六月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方才还是烈日当头,一阵狂风骤然卷地而起,乌云转眼从身后压了过来。大事不好!小利心头一紧,是折返石横,还是往前走去往衡鱼村?两段路程相差无几,他咬咬牙,选择继续前行。转瞬狂风呼啸,天色骤然昏暗,一道霹雳划破天际,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四周白茫茫一片,雨水迷得他睁不开眼,根本分辨不出道路。十八岁的于小利,还是第一次独自远行,遇上这般恶劣天气,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惶恐。他强打起精神,蹚着没过脚踝的积水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无论如何也要赶到衡鱼村的大姑家。此刻路边排水沟的水漫上路面,裹挟着水流从玉米地里涌出来,向道路另一侧漫延。孤身一人的小利,格外盼望能有个同路人。借着一道闪电的光亮,他远远望见一个人推着自行车从来路匆匆走来,很快走到了自己身边。这人身材高大,二十多岁年纪,衣衫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紧实的臂膀看得出来体格十分健壮。
“小老弟,怎么一个人赶路?”
“我的车子坏了,耽误了时辰,正巧遇上大雨。”小利难为情地答道。
“别害怕,我顺路陪你一起走。前面有条康王河,眼下河水肯定涨了,桥面说不定已经被淹没。这条路我再熟悉不过,参军之前我常年往返,闭着眼都能走到家门口,跟着我走,你尽管放心。”高个子青年语气笃定,看得出是特意安抚慌乱的小利。小利这才猛然想起前方的康王河:平日里水流平缓,只有少量上游流来的浑水,河上架着一座无栏杆的石头桥,桥面凿有两道供大车通行的凹槽,一旦洪水漫过桥面,根本分不清边界,过河十分凶险。
雨势稍稍减弱,身边有了同伴,小利心中的恐惧感慢慢消散。他脱下短衫擦了擦脸上和胸口的雨水,随手夹在自行车后货架上,一边赶路一边闲谈。交谈中得知,青年是衡鱼村人,专程去石横探望生病的姥姥,假期只剩最后一天,次日一早就要从肥城乘车返回部队。这时小利才留意到,他下身穿着军裤,上身是一件白地红边背心,正面印着“济南军区代表队”,背面印有一个大大的数字“5”,原来是一名现役军人。小利也把去平阴赶集买车的经过说了一遍。
不多时,两人抵达康王河渡口。河水已经漫过桥面,上游冲下来的洪水裹挟着树枝柴草,轰鸣声阵阵,浑浊的浪涛在河床里翻涌。高个子青年考虑到小利独自推车过河风险太大,当即说道:“小老弟,你在岸边原地等着,千万别乱动。”说完,他扛起于小利的自行车,一步一步试探着稳稳蹚向河对岸。放下车子,他又折返回来扛起自己的自行车,伸手拉住小利,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叮嘱:“攥紧我的手,肩膀稳住,慢慢往对岸走。”湍急的水流没过了小利的膝盖,走到河中央时,水势越发汹涌,他身子止不住发抖。军人高声提醒:“脚步踩实,手抓牢不要晃动,眼睛看向前方。”一番跋涉,两人平安登上对岸,小利惊出一身冷汗。
雨渐渐停歇,天色明朗起来。高个子青年嘱咐道:“你先去大姑家把车子修好,吃完饭再回家。”告别之时,于小利发现夹在货架上的短衫不见了踪影,执意要折返原路寻找。青年一把拉住他:“不要再回去找了,就算回去一百趟也找不回来了。”说着便打开黄色帆布挎包,拿出一件米白色短袖衬衣,不由分说披在了小利身上:“这是我回乡穿的便装,虽说尺码大一些,总好过光着身子。”这件衣服原来是他下雨时脱下来收好放在包里的。分手前他又再三叮嘱:修好车子好好吃顿饭,若不是着急归队,真想送你到大姑家门口,模样像一位兄长关照年幼的弟弟。
“我以后去哪里把衬衫还给您?”
“不用还了,留作念想就好。”青年说得十分爽快。
望着渐行渐远的背影,于小利满心感激,却不知如何表达。他在心底暗暗立下志向:明年一定要报名参军,成为和这位解放军一样的人。
于小利来到大姑家,表哥找修车铺把自行车修好了。大姑煮了姜汤,又下了一碗热面条。吃完饭,小利提起归还衬衫的事,表哥说道:“衡鱼分三个行政村,五六千口人,你连人家名字都没问,到哪里去找?”回到家中,母亲把这件衬衣仔细洗净叠好收进柜子,盼着将来有机会送还给主人。转过一年,于小利如愿穿上军装,成为一名解放军战士。离家临行前,母亲把这件衬衣拿出来,让他随身带着,了结这份心愿。可新兵条例不允许私带这类物品,于小利只好把这件无处归还的衬衫珍藏在心底,时时刻刻鞭策自己努力上进,做一名合格的军人。
一场暴雨里的萍水相逢,谱写了一段浓浓的军民鱼水情。
巧逢暴雨同路行,
危难之时见真情。
素不相识伸援手,
小利幸遇活雷锋。
编辑:王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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