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会观鹭归

作者：杨元花

暮色，是缓缓垂落的一卷千年古书，正敛尽最后一隙天光，悄然合页。我独立于新会天马村的观鸟高台之上，脚下是岭南密如蛛网的水系，眼前，便是因巴金先生一文而名扬天下的小鸟天堂。

世间山河大美，素来有两种极致的叙事。其一如长城巍巍，砖石叠垒，镌刻的是王朝的千秋威仪；其二如西湖脉脉，烟柳晕染，藏匿的是人间的清逸闲致。而此刻，当我驻足于榕江之畔，却窥见了山河的第三种境界——它不恃雄浑，不逐清雅，仅以静默生长的姿态，续写着那一条不为人事更迭所动的自然文脉。

暮色愈发浓稠，江面敛去了白日的粼粼碎光，化作一匹舒展至天际的墨色素缎，平铺于天地之间，承着落日的余温，静纳晚风的归寂。这份静谧，绝非空无一物的死寂，而是万物在历经喧嚣后的从容安顿，是这片大地跨越千载的温柔安顿。它不问流年，不记兴废，只是这样年复一年地静默着，生长着。

思绪溯着光阴的河流回溯，便抵达了那个遥远的午后——一九三三年。彼时，巴金先生乘一叶扁舟至此，初见这独木成林的奇观，水阔天清，鹭鸟翔集，落笔间尽是初见造物时的纯粹动容。那一纸《鸟的天堂》，将这份惊艳镌刻进了无数人的心里。

而今，近百年光阴倏忽而过，我重履此地，心底却漫起一种绵长的时空错位之感。当年振翅的鹭鸟，早已化作尘土；当年眼底的波光，亦随流水消散无踪。人事代谢，光影更迭，唯有这一株古榕，亭亭如故，苍劲依然，仿佛岁月的风霜于它而言，不过是年轮上一道淡淡的印痕。

草木无春秋，山水忘魏晋。那些尘世间的王朝更迭、烽烟起落，于它不过根系周遭一缕细碎的虫鸣；那些人间代代的荣辱悲欢，于它不过枝桠间一阵拂过的轻风。在此方天地，往来的皆是过客，朝夕归鸟俱是行旅，唯有这株古榕，从初生的那一日起，便再未离开过这片水土，它是此地亘古不变的主人。

我正沉吟于这苍茫的岁月之感中，天际忽传来簌簌的清响。

那声音初时细微而隐约，如远山的潮信初起，又如春蚕在静夜中啮食桑叶，轻悄地漫过苍茫的暮色；转瞬之间，它便由远及近，由弱转盛，化作一片浩荡的声浪，铺满了整片穹苍。我抬眸远眺，但见天际翻涌的并非暮云，而是千万羽翼正凌空舒展——它们振翅时激荡起长风，织就漫天流动的云霞。

这是一场跨越了千年的生命还乡，盛大、虔诚，且从未间断。

白鹭翩跹如雪，灰鹭氤氲似雾，万千灵禽自四野阡陌、塘泽湿地奔赴而来。它们一身风尘，半生翩跹，携着山野的清芬，赴一场与古榕的千年之约。它们不谙人间时序，不懂世俗荣辱，却恪守着比二十四节气更为精准的自然律令。岁岁迁徙，年年归巢，飞越的不仅是山海阡陌，更是这片岭南沃土千百年来从未更改的生命律动。

漫天振翅与和鸣交织在一起，已不是细碎的啼鸣，而是万物共生共荣的磅礴交响，是天地自然最壮阔的吟唱。在这纯粹浩荡的生命盛景面前，人间的浮华辞章显得何等苍白，尘世的纷争烟火显得何等渺小。千年前如是，千年后亦然。山河不语，而生灵有信；岁岁归期，从未负约。

鸟群盘旋于穹顶之上，在千年古榕的上空划出一道道从容而流畅的弧线，宛若一场传承千载、质朴而庄严的自然祭礼。无号令而井然有序，无应答而心神相通，在这无声处尽是万物共生的默契。这恰合古训中“万物并育而不相害”之境，是道法自然最生动、最真切的人间具象。

忽有一羽俯冲而下，万影随之追随。千万灵禽次第归入林间，漫天翅影与满城清响，尽数被那苍绿繁茂的榕荫温柔收纳。

这一树的繁茂，缘起于明代先民随手抛掷的一截榕枝，经数百年风雨滋养，终成独木成林的旷世奇景。于人间时序而言，数百年已是沧桑漫长；于草木光阴而言，那不过是扎根生长、从容舒展的伊始开篇。

须臾之间，万籁归寂。

方才那遮天蔽日的盛景，恍若一场暮色中的幻梦，转瞬便归于安宁。夜色渐浓，古榕褪去了白日的清朗轮廓，显得愈发沉厚苍莽，宛如一座碧绿巍峨的城池，稳稳地庇护着万千疲惫的归魂。林间偶有细碎的呢喃轻响，那是栖鸟安歇后的软语，是生命落地安顿后温润的满足。

我缓步走下高台，心底并无初见“鸟的天堂”时应有的欢欣雀跃，反倒漫起一缕绵长的沉静与深思。

当年巴金先生望见的，是生机盎然、无拘无束的人间天堂；而此刻我所望见的，却是盛景之下，那隐隐浮现的岁月倒影与天地隐忧。百年流转，世事变迁，江水是否依旧澄澈？乡野沃土是否仍容得生灵栖息？城市楼宇步步扩张，是否正在悄悄蚕食着自然生灵最后的栖居故土？

鹭鸟无言，天地有信。它们不问尘世变迁，不忧山河更迭，只是岁岁奔赴那场古老的归约，始终赤诚地信任着这片养育它们的水土。可这份纯粹的信任，究竟还能维系多久？

这场岁岁如期的万鸟归林，看似盛大而安宁，实则是自然无声的低语，是天地温柔的警示。天地包容有度，山河慈悲有界，自然的馈赠从无穷尽，而生态的承载力终有其边界。

一方水土养一方生灵，一方山水续一方文脉。水土安然，则生灵有依；生态永续，则文脉绵长。今夜这鹭归榕荫的盛景，是岭南山水独有的温润风骨，是千年自然文脉的鲜活延续，亦是尘世人间当悉心守护的山河絮语。

盛景常在，贵在守护。

愿山海长青，流水长清，灵禽常归。让这一曲跨越千载的鹭鸣榕韵，岁岁相传，生生不息。

2025.8

作者简介：杨元花，字元棠，女，中共党员，广东揭阳市榕城区人。1980年毕业于汕头大学医学系，儿科副主任医师，从事医师工作已45年，其中退休后返聘从事儿科门诊医疗工作16年。自幼喜欢文学写作，从医之余热爱文学创作，常撰文作诗，笔耕不辍，并加入中华诗词学会、中国楹联学会、福建省诗词学会、揭阳诗社、揭阳市作家协会；现为揭阳市榕城区作家协会、榕城区诗词学会理事，《青年文学家》作家理事会理事，《鲁南作家》编辑部特约作家，国之风采文学社总顾问，被“名篇·金榜头条文学艺术联盟”聘为总顾问。半朵中文网专栏作家。早期在省级以上医刊及国际刊物上发表多篇专业医学论文，主持多项内科、儿科科研项目。文学作品发表于《青年文学家》《揭阳日报》等20多个报刊和书籍、公众号。出版个人诗集《花前闲韵》《作家世界》专刊个人专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