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何时接通
作者：叶长香
正月初三的雪
落在电话按键的缝隙里
我数着忙音
一遍遍摁下那串数字
像在雪地上反复踩出
通往春天的脚印
话筒里
风穿过长长的隧道
时而是书页翻动的窸窣
时而是头狼的呐喊
零一年的那个初五
我拟好了名单
预订了包厢
那个包厢在等
一个迟到的联欢
五年了
我依然在每个初三拨号
听筒里长出青苔
电话线爬满藤蔓
它们替我
缠绕着那一个个寂静的夜晚
你或许在清晨六点的操场上
数着霜花
在午夜将某册法典翻烂
而所有未寄出的信
都成了听筒里
恒久的期盼
冬天特别漫长
我握着发烫的话机
像握着你冰凉的手腕
当雪花蜕变成露珠
我忽然听见
翻日历的沙沙声
已撑开灿灿的笑脸
终于把你盼回来了，我们为你洗尘
作者：叶长香
蘸着晨光擦拭照片
茶几上三只倒扣的瓷杯
像收拢的翅膀
门框上的春联被风掀起角边
露出铅笔痕——我们标注的归期
铜铃悬在檐下等你熟悉的叩弦
楼梯渐暖
每级台阶都化身琴键
你踩过的积雪正在窗台蒸发走远
我转动门把手的姿势与去年相似
这次转出的弧度里
预先装好了话语的欢欣
桌上摆开三副碗筷
瓷勺声径直敲击碗沿
每一声都是寒冬的尾音
辣椒尖在南岛的水面上
舒展成你信末的签名
我们不说风尘
只把热汤捧到唇边
让白汽接住彼此目中的光圈
那些缺席的黄昏现在齐聚灯下
你袖口的线头被妈妈缝成一个镜片
爸爸擦拭老花眼时
镜片上映出二十年前的湖面
你赤脚追萤火
我们站在此岸将倒影折成渡船
终于等到雪水顺着电话线流回话筒
你在走廊尽头收伞时
心跳似乎慢了下来——
慢过你第一次学步
慢过那年站台拉长的汽笛
此刻没有拥抱
只有杯沿倾斜
把积攒的月光匀作清茶三盏
你的影子在墙上长成窗框的圆
缠住那棵同时抽芽的老树
风铃忽然响了
你说等它锈断就回来
现在它响着
和我们的心跳共用同一个频率
我们是从教案里走失的标点
如今回到段落中央
粉笔灰落满的讲台已擦遍
你写下的公式
把每一个晨昏重新串联
半夜里起来
家门口有人放了一捆甘蔗
课桌的刻痕里
有人藏起半块橡皮圈（救生圈）
走廊尽头那扇铁门
曾在无数个黄昏合拢
但今天它支起一方暖暖的天
足够你穿过缺席的那几年
校长把当年的处分丢给你
你怯怯来到层山之巅
你带出的那本《吉檀迦利》
扉页上还留着
我们偷偷画下的春燕
宴席散时月亮正圆
你指着晾衣绳上的水滴说
看 它们也在排队
等太阳落进泥土
我们忽然懂得
再久的分离
也不会让我们走远
像此刻 你终于坐回这把木椅
而椅背上的刻痕
正一寸寸长成心愿
2026.7.25.
作者简介
叶长香，笔名红叶，湖南岳阳人。中学教师，中国诗人。中国诗联、 中石化（长炼）诗联会员，北美北斗文学社编委。有诗歌散文（892篇）散见于《中国诗歌网》《中国诗刊》《北美北斗文学》等。2024年6月出版《叶长香诗文集》（1-3卷）。
《新京都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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