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谱夏曲

                      文／任玉涛

    盛夏午后，热浪漫过街巷，阳光穿透枝叶，在地面铺下斑驳碎影。我缓步走进城边林荫道，市井喧嚣被连片浓绿隔断，耳畔只剩连绵不绝的蝉鸣。本地人叫它知了，清悠绵长的啼声，汇成独属于这段时日的天然乐章。

    世人多厌蝉声聒噪，扰了午后清眠，我却生出别样感触。蝉是林间天生的歌者，拿整季暑热当舞台，清风枝桠作布景，唱响一场热烈的生命咏叹，这是天地赠予世间的一份暖意。

    枝头纵情长吟的背后，是数年埋身泥土的默默坚守。蝉的一生分三程：虫卵蛰伏土中、地底潜心生长、破土登树羽化。幼虫在土层里数次蜕皮，发育成熟方才钻破土层，攀至树干完成最后一次脱壳。夏末成虫择细嫩枝条产卵，虫卵嵌进树皮纹路；秋风卷落枯枝，虫卵随枯叶入土，开启新一轮漫长等待。

    幼蝉埋在泥土里，短则三载，久要数年。常年不见天光，仅靠树根汁液存活，独自熬过地底湿冷，悄悄积蓄生长的力量。寒来暑往，它沉下心静静等候，待到初夏雨水落地、地气升腾，便趁着夜色顺树干向上攀爬，奔赴脱壳重生的时刻。

    这份重生，常会遭到人为惊扰。每到入夜，林间手电光点来回晃动，不少人穿梭树下捕捉尚未展翼的蝉蛹，当作美味佳肴。只有侥幸躲过捕捉的蛹，才能牢牢扒住树皮，一点点挣开坚硬外壳，洗去满身泥污，撑开稚嫩新翅。脱壳极耗气力，稍有不慎羽翼便会残缺，难以高飞；破损的翅膀还会大幅缩短它枝头存活的时间。等双翅干透变硬，才算挣脱长久禁锢，迎上久违的清风日光。

    历尽泥土煎熬、闯过羽化难关，蝉停在枝头不过数十天，故而拼尽全力放声长鸣，答谢来之不易的新生。虞世南诗云：“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蝉的品性正在于此：立身高处、饮露为生，鸣声传远从不借助外力，清雅自持是本性。 

    蝉的出没，是评判生态好坏最直观的标准。它们对生存环境十分挑剔，只在林木茂密、水土洁净的地方繁衍。从前农家宅院绿树环绕，清溪绕田流淌，蝉声从早到晚不曾中断：拂晓啼鸣唤醒晨光，正午声响伴人安坐，入夜余音绕树不散，声声都是天地间生机蓬勃的佐证。一方水土的灵气，往往就藏在这样细微的生灵动静里。

    身形微小的蝉，同样是生物链不可或缺的一环。地下幼虫钻土松土，方便树根舒展；脱壳振翅之后，又成为鸟兽的食物，滋养整片林地。数年沉寂潜伏，仅有一季放声，它默默装点林间景致，从不向天地索取分毫。王籍有言：“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此起彼伏的啼声非但不会打破林间清静，反倒衬得山林幽深雅致。一旦林木锐减、水土污浊，这般林间清响便会逐年变淡，直至彻底消失。万物共生平衡一旦打破，整片山林便会失去原生韵味。

    声声蝉鸣，藏着我年少纯真的暑日记忆。小时候家里没空调，玩具不多，知了的啼声便是暑期最鲜明的标识。午后搬一把小竹椅坐在院中，穿堂凉风裹着蝉鸣扑面而来，扫去周身燥热，抚平心中烦绪。长辈摇着蒲扇闲话家常，孩童围着树干追逐嬉闹。我总踮脚找寻树干上脱落的蝉蜕，小心摘下收进纸盒；也曾放轻脚步靠近鸣蝉，手刚凑近枝桠，蝉闻声振翅，立刻惊飞远去。这些朴素鲜活的片段，盛满童年的天真，也是旧日烟火最动人的模样。岁月走远，唯有蝉声，总能一键召回少时清欢。

    小虫尚且懂得沉潜蓄力、静待盛放，反观如今城市不断扩建，高楼挤占林地，水土持续受损，林间蝉鸣一年淡过一年。每遇热浪蒸腾的日子，再也难寻往年清亮婉转的调子。不少人为满足口腹之欲，夜间入林捕捉蝉蛹，硬生生截断它短暂的树上时光。小虫熬过数年地下苦寒，好不容易破土登台，前路却处处受阻。骆宾王笔下：“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写尽弱小生灵身不由己的无奈。这般晴暖时日，我们更须善待这些历经磨难的生命，守住天地间微小的生机。

    蝉的啼鸣绝非扰人的噪音，而是一场厚重恳切的生命礼赞。耐得住泥土孤冷，扛得住金蝉脱壳的磨难，哪怕在世时日短暂，依旧倾尽热忱拥抱灼灼日光。蝉的一生藏着朴素道理：长久沉淀积累，方能一朝尽情绽放。急于求成终难长久，静心沉淀才是成事根基。

    人的一生置于天地之间，不过短短一瞬。当以蝉自省，抛开浮躁懈怠，趁着年少稳住心性、砥砺己身，脚踏实地抓住机遇，莫负大好年华。人与自然本是一体，草木孕育万物，生灵滋养山河；万物相依共存，才能守住四季安稳，留住绵长烟火。懂得包容善待，方得长久安宁。

     漫步林荫深处，柔风拂面，蝉鸣依旧在枝叶间回旋。愿世人放下心头琐事，读懂蝉蛰伏数载、只为一季高歌的执着，敬畏每一个顽强求生的微小生命。少一点无端惊扰，多一份护林惜土的善心，给林间小虫留一处安稳栖身的树荫。这独一份的山野意趣，全靠你我用心守护。

    小小夏蝉尚且蓄力鸣唱，人诚当静心修身、惜时奋进；守护山林草木，善待世间万物，才是人与自然长久共处的正道。愿我们皆能厚积薄发，守住从容本心，共赏夏日独有的赤诚热烈，年年静听林间蝉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