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七月的時雨,讀舒婷的詩〉/李畇墨
晴好的春日是風乾千年的禁果
五月誘人欲醉
一條不甘偃伏的老蛇
蛻去道行很深的殼
我伸手過背 去捉
那只癢癢遊走的長蟲
我的龜裂的中年
站一邊
冷眼旁觀 說是春日晴好
──節自舒婷〈春日晴好〉
7/19上午,時雨讀書會的幾名成員,包括副社長黎茗、永興老師(徐行)、一芯、艾維、華安,以及我,在古亭捷運站附近的討論空間,彼此交流我們閱讀舒婷詩作的心得。
舒婷(1952 -),原名龔佩瑜,後更名為龔舒婷。中國女詩人,朦朧詩派代表人物。在20世紀70、80年代的中國詩壇,她和同代人北島、顧城、梁小斌等,在中國詩壇上掀起了一股「朦朧詩」潮流。
我們先是各選了一兩段的舒婷詩作朗讀,隨後就我們閱讀《舒婷詩精選》(長江文藝出版社)的心得分享。
華安有分享,注意到舒婷的多聲道,像是口語、寫實,與朦朧詩的層面,指出舒婷「是一個不斷實驗各種技法的詩人」。
並解析了他自己較有感觸的幾首詩,像是〈牆〉,「我無法反抗牆/只有反抗的願望。」開頭兩句就有一種無奈的懸念。第二段最長,探索「我與牆」的辯證關係。原來牆竟是「我」的一部分:皮膚;又或者相反,「我」挨著牆,是株車前草。而到了所謂「夜晚」,牆才露出牠可怕的面目,向「我」擠壓,甚至其他人。於是「我」終於明白:「我」不能妥協,同時要信賴世界,呼應首段。
〈對於純藍的厭倦〉,從題目就引人好奇。詩作中,第三段提到「厭倦」,「沒有能見度的厭倦」。厭倦如此可怕,如果要克服它,同壓制它一陣陣「噁心」。後兩段密集的意象後,最末段跳出了厭倦本身,認為純藍的墨水還是「無辜的」。這首詩具有泛用性,孤獨、無聊、媚俗,厭倦都是現代人的集體症狀。
永興老師則以幾個主題和面向歸納舒婷的詩作,像是「擅長自然書寫」,還可略分為:(1)自然元素(景觀)的擬人化;(2)實景描繪;(3)植物詞彙豐富。如〈珠貝─大海的眼淚〉中寫及:「大海滴下的鵝黃色的眼淚/大地張開手臂把愛人迎接/風淒厲鞭打我」,即是(1)的例證。
舒婷的詩作也具「現實關懷」,永興老師分成「關懷人」(如〈悼──紀念一位被迫害致死的老詩人〉)、「關懷土地」(如〈土地情詩〉)、「關懷動物」三個面向分享。
舒婷在「用詞與意象營造的功底深厚」、「注意生活細節的畫面感」以及「海峽書寫」等面向,也都特別值得留意。
天生不愛傾訴苦難
並非苦難已經永遠絕跡
當洞簫和琵琶在晚照中
喚醒普遍的憂傷
你把頭巾一角輕輕咬在嘴裡
──節自舒婷〈惠安女子〉
艾維表示,自己作為一個惠安人,讀完〈惠安女子〉後,內心充滿感動與震撼。
詩中的金黃斗笠與鮮豔花頭巾,勾勒出故鄉惠安女子極具風情的美。但這份美,是用日夜辛苦勞動、與烈日海浪搏鬥的沉重現實換來的。舒婷把惠安女子骨子裡的勤勞與吃苦耐勞,描寫得淋漓盡致。
她們的堅韌,是用柔弱的肩膀硬生生扛起生活的巨浪。在那些美麗的色彩背後,是日復一日、無怨無悔的付出。
一芯在分享時提及,舒婷的詩有一種含蓄的力量,看似平靜,卻蘊含著堅毅的信念。
例如名作〈致橡樹〉,詩中所表達的愛情觀不是依賴,也不是犧牲,而是彼此尊重、共同成長。「彷彿永遠分離,卻又終身相依」這樣的情感,不只是戀人之間的理想關係,更是一種成熟的人生態度。真正的愛,不是失去自我,而是在保有獨立人格的同時,願意與對方一起面對人生的風雨。
其筆下的女性溫柔卻不軟弱,勇敢卻不張揚,展現出獨立自主的精神。這種觀念即使放在今天,仍然具有重要的啟發意義。
一芯還歸納舒婷詩歌意象鮮明、語言優美、象徵手法豐富、思想深刻等特色。
我以舒婷〈致橡樹〉、〈日落白藤湖〉和〈春日晴好〉三篇作品,大約是詩人25、35、45歲前後所作。從〈致橡樹〉中那株與橡樹並肩承受風雨的木棉,到〈日落白藤湖〉中面對青春散場而顫抖的葉子,再到〈春日晴好〉中冷眼旁觀自己後背發癢、蛻殼老蛇的「龜裂的中年」,詩人反映出不同時期的女性觀感。
此外,〈女朋友的雙人房〉寫閨密;〈離人〉調侃夫妻的離別,置放李清照詞,猶如對傳統閨怨詞的反嘲,充滿現代生活的瑣細,亦可放在這一主題下閱讀、省思。
黎茗則從舒婷1975寫下的〈珠貝──大海的眼淚〉到1979年的〈祖國,我親愛的祖國〉1984年的〈聰的羽絨衣〉或是1997的〈讀雪〉,談到精選集末首長詩〈最後的挽歌〉,以時代背景,人物,親情,在不同場域中產生的思緒、觀感的創作,可以看得出舒婷的宏觀價值,同時她也是個心思極細膩的人。
比如〈珠貝──大海的眼淚〉,「在我微顫的手心裏放下一粒珠貝」,首尾呼應全詩,以譬喻為核心,將珠貝喻為大海的眼淚。要知道,一顆珍珠的形成,需要經過長年的磨礪才能孕育而成。
詩中第二段寫道:
如當波濤含恨離去
在大地雪白的胸到哽咽
它是英雄裏灼燙的族
也和英雄一樣忠實
嫉妒的陽光
終不能把它化作一滴水
借擬人寫波濤、陽光、歲月,對比得失意象。珠貝是隱喻:它凝聚悲歡苦難,既是失敗者的熱血、騰利者的豐碑,藏世間滄桑。渺小珠貝容納的浩瀚宇宙,象徵苦難淬煉出純粹堅韌的精神,即便歷經風雨,珍貴本心永不被奪走,是感人的。
〈祖國啊,我親愛的祖國〉,這首詩作者以單體視角訴說與祖國血脈相連的深情。再用破舊老水車、乾癟稻穗等意象,形像出舊中國貧窮困頓的苦難過往;又借「飛天」花苞、要知道,敦煌飛天是人類藝術極高層次的精神象徵,因此更能映照詩人對未來的理想與期盼。
全詩以多重譬喻、誇飾、對比交織,將心念的祖國比作疲累的母親,也比作奮進的青年。沒有虛浮的讚頌,以小人物的共情切入要點,把個人命運與家國緊緊捆綁在一起。
末段「我是你的十億分之一……你以傷痕纍纍的乳房」到末句,悲憐母親的微細敘寫直抒胸臆,宣告願奉獻自身,飽含隱忍苦難後迸發的赤誠,「我親愛的祖國」是一代人溫柔又堅定的家國告白。
黎茗表示,透過這次讀書會,不只是讀到舒婷的詩,更讀到一個時代的縮影,以及一代人在理想與現實之間的追尋與堅守。那些穿越歲月而來的文字,至今依然保有溫度。
小小的讀書會,讓我們關注到詩人更多不同的創作面向,也激發一些新的閱讀理解與火花,但願日後有機會跟更多的朋友交流與分享。
作者簡介:李畇墨,東華大學中文碩士,政治大學中文博士肄業。
「詩聲字」藝文社群創辦人,時雨文學社社長。
茶飲重度依賴者,喜歡貓貓、狐狸,以及多肉植物、仙人掌。
曾出版詩集《蕪地芳草》,散文集及第二本詩集籌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