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鑫

      昨日携孙赴八达岭登长城。孙子今年十一岁，正是精力旺盛、满脑子奇思妙想的年纪，一早便催着出发。老伴儿收拾了满满一背包：雨伞、防晒衣、热水、自拍杆、零食、创可贴，一样不落，嘴里还念叨着"有备无患"。我笑她小题大做，她还是那句："晴带雨伞，饱带干粮。"

       出发时天色尚淡，云薄风轻，本以为是个晴和天气。谁知行至半山，骤起一阵雷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青砖城墙上，转瞬之间，连绵群山便裹进茫茫云雾里。老伴儿眼疾手快，一把扯开背包，翻出雨伞，又抽出两件防晒衣——"快穿上！防不了大雨，挡一阵也好！"我正犹豫，她已经踮着脚给孙子套好帽子、拉紧袖口，防晒衣往身上一裹，竟也像模像样地挡起雨来。孙子低头看看自己，乐了："奶奶，这不是防晒的吗？"老伴儿一边给我抖开另一件，一边理直气壮："晴带雨伞，饱带干粮——防晒衣就不能挡雨啦？"我被她套上，布料薄薄一层贴在身上，凉丝丝的，倒也别有趣味。孙子一溜烟跑出去，仰起脸接雨水，防晒衣的帽檐滴着水珠，他咯咯笑，老伴儿举着伞在后头追："慢点跑！路滑！"我跟在后头瞧着，心里又好笑又踏实。

       多数游客也都有准备，一时间五彩斑斓的雨衣、雨伞在城墙上次第绽开，红的、黄的、蓝的，像一朵朵移动的花，给苍青色的古长城平添了几分鲜活。雨后城砖湿滑如油，稍不留神就是一个趔趄。年轻人尚需扶着栏杆挪动，老人们更是颤颤巍巍，拄杖一步一停。老伴儿紧紧攥着孙子的手，不肯松开半步，脚下一探一探，专挑凸起的砖棱走，嘴里不住念叨"走稳了走稳了"。孙子嫌她管得紧，嘟囔："奶奶，我都十一了，又不是三岁！"可话没说完，脚下一滑，被老伴儿一把拽住，两个人同时笑出声来。看他们一老一小在雨里拉拉扯扯，满心都是热乎气儿。

      最有意思的是那些游客。风大雨急，谁也不肯错过这雨中奇景。有人歪着身子把伞斜斜护住相机，自己半个肩膀淋在雨里；有人反复擦拭镜头，刚举起又被雨滴模糊了去；还有人干脆收起伞，张开双臂仰面朝天，任雨水浇个痛快。城墙边，一对年轻情侣依偎在同一把伞下，背景是云雾中若隐若现的烽火台；垛口旁，中年女子举着自拍杆，身后的家人挤作一团，笑靥如花；几个小孩子穿着鲜艳雨衣蹲在墙根，伸出小手接檐角淌下的雨水，满脸水珠亮晶晶的。老伴儿也掏出手机，拉着孙子靠在垛口边："来，跟奶奶拍一张，回去给你爸妈看！"孙子知道是要发给他爸妈，便正了正神色，老伴儿却笑得满脸褶子，咔嚓一声，把雨中的长城和祖孙的笑脸一同定格。

      待走到一处视野开阔的烽火台，孙子突然安静下来。垛口外白雾翻涌，远近烽火台若隐若现，像浸在水墨画卷中。他扒着城垛踮脚眺望，拽着老伴儿的袖子叽叽喳喳："奶奶你看！那个烽火台不见了！""奶奶，以前的人下雨也要站在这儿吗？"老伴儿指着后边我，去问你爷爷。孙子哼了一声，什么都让我问爷爷。说着就一手举着伞，一手拽住我胳膊，"爷爷爷爷还是您讲吧"！于是我给讲起戍卒守关的故事——狼烟传信、风雪戍边、家书抵万金。孙子听得入了神，雨滴顺着帽檐往下淌也浑然不觉，忽然回头问我："爷爷，要是没有长城，咱们今天还能站在这里看雨吗？"我被问得一怔，说："也许不能吧。"他点点头，又转向白雾茫茫的群山，半晌没说话。那一刻，我觉得这孩子好像长大了些。

      脚下千年城砖经雨水冲刷，温润厚重，触手生凉。雨水洗尽尘埃，漫山苍翠欲滴，风声混着隐约雷声，衬得古长城愈发雄浑苍茫。雨势渐缓，云雾依旧缠绕山峦，时聚时散。前后游客渐次多了起来，或撑伞徐行，或披雨衣疾走，虽衣衫半湿，却兴致不减，笑语声在湿漉漉的空气中格外清脆。老伴儿走累了，扶着城墙喘气，孙子跑回去拉住她的手："奶奶，我扶您走！"老伴儿捏了捏他的小脸，祖孙俩相视一笑，慢悠悠地继续前行。

      待到尽兴下山，乘索道缆车返程。凌空俯瞰，雨雾在山谷间缓缓流动，长城如苍龙穿梭云海，忽隐忽现。孙子趴在缆车窗边，指着云雾中蜿蜒的城墙兴奋地喊："奶奶快看！龙活了！龙在飞！"老伴儿搂着他，笑眯眯地说："是，龙在飞呢。"缆车缓缓下行，孩子趴在奶奶怀里还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我靠在椅背上，看窗外的长城渐渐远去，心里想，这一场雨，来得真好。

      此番雨中登城，有骤雨的清冽，云雾的缥缈，更有八方游客同沐风雨的畅快。祖孙三人，揽山河古韵，沐天地清气，得半日闲趣，不虚此行。

      回程中赋诗一首：

        雨中登长城

雷动半山携雨来，祖孙三代上高台。

云吞雉堞千峰没，风卷松涛万壑回。

踏石犹温秦汉骨，凭栏忽见画屏开。

缆车归去频回首，龙影穿云入眼裁。

2026/07/24于北京

【作者简介】

       张鑫，笔名、网名秦巴闲客，男，中共党员，大学文化，退休干部，武汉书画研究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湖北省中华诗词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