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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切怀念周退密老师
陆永祥
韩愈在《师说》中说,“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回顾平生,给我传道授业解惑的老师很多,但其中上海周退密老师是我继乍浦许白凤老师后最难忘的一位。

上世纪二十年代末,在我朝夕聆教二十八年的白凤先师躺在病榻上,自知将不起,他嘱我去找他的好友——上海周退密先生。并说:“退密先生诗词、学问、行品极高,你以后要继续向他求教”。尔后,在安亭草阁里,我第一次见到了周老,当时他也已八十多岁,但一听是平湖好友介绍,便说:“既然是故人相嘱,那我就不推辞了”。白凤先师逝后,我与退密先生便以师生相称,继续求教。
退密老师1914年出生浙江宁波,上海文史馆馆员。原名昌枢,号石窗,著名的收藏家、学者、书法家、诗人,毕业于上海震旦大学,早年任上海法商学院、大同大学教授,后在哈尔滨外国语学院、上海外国语学院長期从事外语教学和《法汉辞典》编纂工作。周老出身名门,家学渊源,工诗词、擅翰墨、精碑帖、富收藏,为海上文明耆宿硕彦。
在安亭路里一幢旧式的木屋,上了三楼,一间近三十平米的房间,靠近窗前一张老式的书桌,一把旧藤椅,桌上桌下高叠着书刊,墙上挂着画轴,一张大床,一个旧式五斗橱,这就是老人的安亭草阁起居、写作,兼接待的天地,退密老一直在这里工作、生活,直至生命的最后岁月。

退密老师身材不高,皮肤白皙,圆圆的脸,炯炯的眼神,头发疏朗,戴着一副普通的老花镜,穿戴随便,温文尔雅,和蔼从容,見了我总是微笑着点头,使我頓生一种无比的亲和感,他慢慢地坐在藤椅上。师母有时也坐在旁边,一脸慈祥,她是平湖南河头葛氏大族的后人,所以总爱向我问起鸣珂里的情况。退密老师后来在《乳舟斋文存·序一》中说:“平湖陆君永祥,当代之词人也,早岁即得其先人及父执辈之熏陶,学为文章,后又从其乡之许白凤先生游,先生以词曲饮誉坛坫,所著《亭桥词》尤为老辈所推服。顾君自作則大抵瓣香宋人,一以周、秦、姜、史为宗,与亭桥老人之词一以命意,逼近生活,词句通俗新鲜为尚者不尽相类,此则情志各异,所遇不同致然。所谓各行其是,固不必以恪守师门宗法而后称善学也。”

我从小虽家境贫困,但生活在一个有浓重传统文化色彩的环境里。父亲喜与乡贤及相邻的南社诗人张卓身、周然庵等交往甚密,常煮茶唱和,以为乐事不疲。我家居住在近小南门的张家园,内有墙门、水塘、廊座、太湖石、青竹树木,颇具园林之胜。紧挨张园的是明代也园(明代万历四十七年进士陆怀玉先生)的故址。当时,我将所写张家园等的竹枝词给退密老师请教,看后,他说“你的竹枝词写得很好,很有史料价值,比风花雪月要好。有几句好句,我都记下来了。比如‘后门籴进大冬瓜(发大水)’等。”不久,他又来信,并赠我安吉画家金庠先生所绘的《张园学词图》。并说:“金君此画设色淡雅,当属可观。屋中三人,两老人为前辈,一黄衫者当为足下。端聆前辈讲述词法,想昔年情状大致与之相近。画在写意,周遭水木清华,的是張园风光,殊不恶也。”这是退密老师对我的极大勉励。
退密老师十分慈祥、谦和,他常说自己“我学肤浅,不懂词,不入门”。我听了直觉汗颜,感到自己的渺小与不足。陈兼與先生在《荷堂诗话》中说:“退密之作,词意特重大而沉挚……古气盎然”。徐行恭先生谓石窗周翁“锲而不舍,异日必执词坛牛耳,循名敷实,洵非过誉”。何滿子先生谓退翁“耄耋之年而诗中毫无老态,除杜工部所谓晚节渐於诗律细之外,绝无衰疲之气。亦无倦於世情之态,此真寿征也。”沈轶刘、冯其庸等先生亦颇多赞美之词,可谓实至名归也。

退密老师视诗词为生命,他在《岁暮怀海内诗坛诸君子》中说,“吾亦以诗为性命,差能投老见精神”。在《捻须集》中说:“俱以诗为命,相逢刼后身。嘉言情炽热,往事语醉辛。谦不居前辈,寿堪拟大椿。高桥留一老,纳履待何人”。当他过了百岁之后,师母常对我说“近来他记性差了些,但对诗词特别记得清晰。”他认为诗词与书法是中国传统文化的菁华。他对我说:“诗词是从文章来的,古文要多读,是有韵的文章。前人有的‘序’写得很好,要多看。要作好词,还要多读名家的文章,要读出声音来(2004.2.28)。”“晚清词家可多看,清中期不行。明以下诗不必多读,但不绝对。清人文廷式的可以。”“还是唐、宋的好,夏承焘的也好(2004.4.22)。”“你的词写得好,但还要多读多改。注意平仄,多装修。你的题材多。”二00五年元旦上午他来电对我说,“一定要读古文,读出声音来。诗词也一样,有口拗处一定有地方不通,要改。词与诗同,要力求明畅,不能使人难于索解。”他在《退密杂著》中指出:“凡事必经实践然后有成。诗为六艺之一,何尝不然。”仆少日曾问先君如何学诗,先君曰:“多读,多读则气机熟”。后又问诸诗人朱大可丈,丈曰:“多做,多做则诗自好。”后又问诸诗人陈兼与丈,丈曰,“避俗,凡百习见之典及用语均尽可能弃而不用”。“数君之言皆于学诗采取积极态度,使予小子奉为圭臬,终身受用”。他又对我说过“你到过许多前人词人未到之境,十分可贵难得,要珍惜(2003.12.25)。”“《(天山)生命之爱》已读,写得很好。你胜过徐霞客,唐朝的岑参(2009.10.2)”。“你成词太快,敏捷。但平仄一定要注意,否则不成格律。《浣溪纱》词第四、五句最好对偶,当然不一定要对,但不能全不对(2008.6.5)”。他叮咛我:“要多读名家的东西,多看多写;要坚持、持之以恒,想写就写;要注重人品修养,人品重于诗品;做工作要高潮,做人要低调。一首诗或词某角度而言,也是你一个综合素质的反映(2007.10.11)。”一九九七年我的第一本《乳舟词》出版,退密老师赠《鹧鸪天》词勉励我:“行役何辞万里遥,江山指点气骠姚。青纱帐外瑰霞起,酸枣林边醉意饶。情景合,抒心苗。桃花浓艳菜花娇。瓣香犹有亭桥在,回望平湖首一翘”。上世纪末,我在无锡工作,多次将习作寄退密老师,求教正,他常来信,给予我最大的勉励。如《菩萨蛮》“永祥寄示近作绮声一帙,风骨遒上,一扫绮靡之习,大得君家放翁心法,喜答一首次元玉;新词妙得诗人骨,清灵恍对玲珑月。苍鹘迎秋霜,搏风未可量。年光今更好,只恨难回少。杨柳舞纤腰,喜看春色娇”。《减字木兰花·永祥吟侣小令二首》:“诗来歇浦,知在梁溪羁旅处。赤日高烧,雷雨潇潇过画桥。蝉鸣乔木;爱此当窗三亩绿。莫叹蹭跎,尚有胸中万卷罗。”《好事近》“浩荡太湖春,疑是鸥夷闲客。回望故乡风月,负花晨吟夕。好诗原是在情真,潭水窈千尺。丁卯桥边一士,待它年相识。”2010年6月他有《浣溪纱》词赠我。说:永祥近作越中之游,得诗词夥颐,凡所经历,多有僕旧游之地,和其奉化溪口一首以寄意。“坐有经书出有诗。此情惟许故人知,留春不住托荼蘼。溪口停车群买饼,旗亭小酌蛋燉蜊,愿君重订后游期。(注:溪口土产千层饼著名,人趋之若鹜。蛤蜊燉蛋亦为鄞奉常肴。《退密诗历四续》)。有一次,他给我讲《人月圆》词,说“此词名很吉利,用在贺卡上很恰当。但此调多四字句,读来无跌宕起伏之感。词不贵用典,注尤累赘,可斟酌。”

退密老师谦和宽厚,为人做事极低调。二十多年来,凡寄给我的信札,如信封底印某某大学或显眼名称的,他一概用笔划去。他还叮咛我,说:许多词牌别名很多。如《念奴娇》,又名“百字令”、“酹江月”、“大江东去”、“壶中天”、“湘月”,但你最好专门用一个名称,否则人家会易误解你炫耀自己。他赠我多本书,一次他指着《填字指要》说,“这本书是友人送我的,我赠给你,你如不须看了,可赠给其他人看”。2002年12月12日他来信说:“你工作如何?十分系念!尊作颇多新意,新境,甚佩。略有小疵,代为注明,是否得当,请你考虑。我自十月六日病后,药物反应,一病二病三病,近日逐渐恢复,但已元气大伤。至今尚未出门,自由行走。我新印一本《捻須集》,待便时给你寄去,请您指正。”谦和之情,溢于言表,令我愧煞。2006年1月,他写了二篇文章《回忆樟村》、《抗战前后》,他说:“去年你寄来《2005年浙江四明山诗联大会吟稿》。有《梁弄吟》、《四明山革命胜迹吟》、《梁弄行》等词作,写景抒情,十分可诵。我过去得履革命胜地,尤其难得,因之提起上述情形,你以为不妨记录下来,作为当时抗战时期的一个小小侧面。不过当年,这位病员是否即为新四军之一员,我无法证实,如果不是的话,那就过分平凡,不值一提了。”经他同意,二篇文章登载在我的《乳舟斋文存》上。

2012年11月,湖州寇丹老师告之我:“安徽朋友告之近来有人在网上出售周老诗笺墨宝。”我把这一情况告诉退密老师。11月22日他来电说:“现在广州的、东北的仿我的字卖,买者寻到我处辩真伪,但仿得很差。过去文人相交,如我与施蛰存等相互给张插页无所谓,从不讲钱。朋友给的东西,如你们平湖沈水生的画,我都装裱好。現在经济社会中,有人肯出钱买我的东西,我也不必在意了。”
2014年3月16日我在安亭草阁,他赠我一把紫砂壶,铭曰:“贺退老百岁年诞(鹤寿)姻弟高式熊时年九十有三”。

2013年1月退密老师捐赠给故乡宁波天一阁一批书籍文物。(一)书类:《先总宪公日记(童华撰,清童华稿本)等18种;(二)书法:《父亲遗墨:临赵孟頫二种。周絜非书》等30种;(三)画类,《吕学端(双松翘翠图》等6种;(四)周退密著作及出版物:《退墨楼墨海萃珍》等20种。其时,天一阁在状元厅里专门举办了《百岁老人·情归桑梓——周退密先生捐赠书籍文物展》。是日文坛名流云集。我记得宁波市委宣传部领导在会上热情洋溢地讲了话,赞美退密老师。他的许多亲戚也赴予盛会,包括侨居海外的孙女周京女士等。而我十分荣幸地作为他的学生应邀参加。行前,他嘱我去看看天一阁旁他的故里老屋及月湖边10岁时所植的柳树。他曾有诗“竹外一分屋有余,月湖西畔是吾庐。老来常作童年梦,柔橹声中晓读书。”(注:予家旧有汀州伊念曾书“竹外一分屋”匾,记忆及之。)当我回来告诉他,老树仍在,枝干苍劲。绿荫茂密时,他十分高兴,大有“昔年种柳,依依汉南”桓大司马之感。


2005年,我将所藏明末清初书法家王铎的《拟山园残帖》(王铎<1592~1652>字觉斯,因祖居洛阳孟津,故又称“王孟津”)请退密老师审正。他仔细看后很兴奋,并表示可由他帮助整理重裱装池。半年后,他将已焕然一新的残帖交给我,并亲自题笺:“拟山园帖等二残本”,并于残本后题了跋:“此王觉斯拟山园帖卷二残叶。永祥仁兄携来嘱审定为其座定次序,并劝其重新潢治,果得焕然一新,庶几赏心悦目,为记数行还云。九三翁退密(印)”;“王孟津杂临淳化阁帖墨迹一册,亦自题拟山园帖与此迥异。予藏有影本,故得而知之也。乙酉岁暮退密於安亭草阁(印)”。

有一次,我在安亭草阁与退密老师闲谈,求教。他得知我要出版《乳舟斋文存》,于是信手拿了桌上的《安亭草阁谈艺图》(鱼斋绘)赠我。并题云:“陆君永祥好学士也。早岁从乍浦许翁白凤学填词得其薪传。翁故后常以所作見示嘱为推敲……。君近年于役西疆,行益远,词益丰,名益盛,而谦谦君子执礼益恭。洵君子进境日新之象也。顷来沪,枉顾草阁谈艺,适有此图即举以奉赠,幸惠存之。丙戊白露退密(印)”。给我以最大的勉励。
许白凤先师当年曾转赠包谦六先生为我手书陈兼與题施蛰存的词墨宝。诗云,《浣溪沙》:“令业花间不二门,词流疏凿见真源,用心到圣孰如君。南宋雕镌尊涩体,晚清组绣着鍼痕,本来面目与还无”。退密老师看后,认为写得好。2005年元月他给了我信,信上特地解释了这首词:“《花间集》是学小令的入门书籍。经过词学大家的疏导解释,使人找到了词的真正源头。象那样高度地用心研究探索,有哪一位能比得上你呢。南宋词家雕琢字句,崇尚‘涩体’,清代词人做词像绣花,有明显的针线痕迹,现在你选的这部《花间新集》(从宋《花间集》和清《花间集》)倒能把《花间集》的原来面貌给体现出来了”。让我好好理解。

退密老师十分爱茶及紫砂壶。紫砂壶质地古朴纯厚,不媚不俗,与文人气质相近。文人玩壶,视为“雅趣”,品茗赏壶是“风雅之举”。古人甚至说紫砂壶“温润如君子,豪迈如丈夫,风流如词客,丽娴如美人,葆光如隐士,脱俗如衲子”其妙处真尽道其中。退密老师创作大量的诗词,说到茶的佳句极多。如“茶随名士饮,酒减少年狂”;“瀹茗谈风月,寻章役肺肝”;“远扎故人同入梦,酽茶情话共开怀”。
“对客惟谈农事,持家喜有茶壶”,他甚至称赞被钱钟书誉为“词仙”的平湖布衣词家许白凤先生是“小令清空兼淡雅,爱他髙品如茶”简直是茶如其人了。当他九十四岁时,题了“真味”、“回甘”两件壶款,请七十三岁著名的茶文化学者寇丹先生制壶刻字,成为当年文坛的一段佳话。

寇丹先生为“真味”壶去宜兴丁蜀镇三次,选缩水率最高,又很少的朱红泥,经三次进窑烧成一把枣红色的杯壶。另一把“回甘”,他用了紫砂泥中的清水泥制成传统桥形纽、钉三足的石瓢壶,因为退密老师嘱他在另一面刻画。当时寇丹先生就以刀代笔刻了一株古松和两柄灵芝,并依退密老师“回甘”原意刻上“冰雪过后有回甘”的款,壶底铭“寇丹敬刻”四字,以表示对历尽仓桑又睿智依然的退密老师敬仰之情。当我专程去湖州寇丹先生家中拿了两把“真味”与“回甘”壶送到退密老师手中时,退密老师开心得很,连声说“古色古香,毕竟不凡。二把壶小巧玲珑,十分可爱,十分喜欢。”并题词云:承寇丹老师制回甘、真味两壶见赠,诗以见意,并谢永祥词人,次《浣溪沙》原韵,博桑粲正。“真味回甘两可名,黝然色相此中生,道人怎的拥娉婷。续句每当残梦断,凝思長籍一壶清。疏帘瀹茗听蝉声”。当时的上海《海派文化》报上还刊登了我“艳说朱紫赞壶缘”的文章,报道了这一讯息。
我的书斋里藏有一块平湖林埭出土的晋“元康七年七日造”的古砖,退密老师看了拓片后很高兴,并予以题签。后来他又填了一首《浣溪纱·晋元康七年砖次鱼斋元韵》词。词云:“暂得清凉近晓窗,又听蝉唱出高桑,道人无欲一身康。文字古砖评甲乙,收藏盛事著乡邦,浩如烟海感茫茫。”这首墨宝后来印在由中华书局出版的萧跃华先生主编的锻铁居珍藏(壹)《周退密先生自书诗》宣纸卷本上。
我邑画家沈水生先生善绘梅兰竹菊,颇显神韵。2005年春,我推荐给退密老师鉴赏。想不到,他看后赞誉不绝。下一天竟马上来电与我,说:他在上海見过的梅兰竹菊墨画很多。水生的画相当出众,极有水平,很有才华。亲自题了三首绝句。云:“画家诗情两得之,愧吾老朽乏新姿。一竿直入云霄去,成竹在胸自尔奇。”“枝枝叶叶唤东风,画派湖州孰最工。一自板桥夸独步,而今犹有水生翁。”“翠竹红梅寄意深,清翁相伴得知音。诗人自是多情趣,吟到岁寒冰雪心。”“平湖沈水生先生安贫乐道,隐于闤阓,不求闻达,善馈事兰竹尤工。予因老友陆君永祥之介得,获神交。承赐赠法绘多帧。此幅笔酣墨绝,尤其神韵,得君子之风。为题数行以志”。后来,退密老师兴致勃勃,精裱了几幅后,又在画轴上亲笔题“平湖沈水生先生逸品”,悬挂在他的书斋——安亭草阁里,十分見爱。正是由于退密老师热心媒介,当沈水生先生的画进入上海文坛,一试拳脚时,惜造化妒人,是年12月水生竟遭车祸不治身亡。噩耗传来,退密老师悲痛不已。当即写下了《减字木兰花·哭画家沈水生先生》寄我,词云:“晴天霹雳,横祸飞来无处匿。遽赴玉楼,一掬伤心泪不收。才情迥异,异代青藤珍画艺。秋菊春兰,留与人间永不残。”并注:“君浙江平湖人,隐于闤阓,不求闻达,擅绘事,兰竹梅菊尤工。予以陆君永祥之介,得其作品多纸。目前又获其菊花三纸,正在潢治中,而突然噩耗传来,君以月之六日遭车祸不治逝世,为之悲悼不已,终年才六十二岁。”对沈水生先生悲悼不已,并说:“我特意选了一张,与之照了相,也是一个纪念”。

何滿子先生曾评价退密老师,说他“(虽)为耄耋之年而诗中毫无老态……绝无衰疲之气,亦无倦於世情之态”。何也?退密老师虽出生于宁波名门望族,有着深厚的传统文化根基,但他勤于艺耕,认为“诗与书法为吾华文化菁华”而“一生视之为生命”,“至乐莫如读书”。他多次向我提及富寿荪先生(1923-1996上海文史馆馆员)说他“每日四鼓起身,生煤球炉,灌热水瓶,烧泡饭毕即读书工作,冬夏如一,终年不改”。一九八0年为写好《登鹰窠頂观日月合璧》七言古风一诗,曾来他家往返商讨字句七次,十分刻苦。他对我说“吾人读书宜求泛览,学诗宜师诸家,不必强分唐宋畛域,更不必存门户之见,转益多师,择善而从可也。”告诫我“多读名家的东西,多看多写”,“坚持持之以恒,想写就写”,“注重人品修养,人品重于诗品”,“一首诗或词,某个角度上讲也是一个人综合素质的反映”。这二十多年里,我每次去安亭草阁,从不見他闲着,总在看书或写字。他多次自谦地说“我平生靠自己努力,略有成果,实在不值得宣扬”。2008年秋他已96岁,他来电询我,要我将“言扬行举”的释文寄他,我遂找了资料。“言扬行举”谓因擅長言语应对或有高尚道德而受到荐举。语本《礼记·文王世子》:“凡语于郊者,必取贤敛才焉;或以德进,或以事举,或以言扬”。孔颖达疏:“杨亦举之类,互言之。虽无德无事,而能言语应对堪为使命,亦举用之”。《儒林外史》第十三回:“就如孔子生在春秋时候,那时用‘言扬行举’做官,故孔子只讲得个‘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这便是孔子的举止。”我每次去沪,他总拿出书籍(自己的新著或别人赠他的),在书的扉页上工整题写,然而送我阅读。我有出版的8本书,都是他给我题笺或给我写序。他对胡适先生选本《唐宋词三百首》十分欣赏,并说我的词风相似,要我好好学习。

一九九三年当我第一本词集《乳舟词》出版后,他看后即题《鹧鸪天》(乳舟词)读后》鼓励我。词云:“行役何辞万里遥,江山指点气票姚。青纱帐外瑰霞起,酸枣林边醉意饶。情景合,抒心苗,桃花浓艳菜花娇。瓣香犹有亭桥在,回望平湖首一翘”。他认为我的毛笔字清秀,但要增加骨力,须找黄山谷的字帖临。退密老师待人至诚,有时我觉得十分不好意思。2016年,他已103岁了,6月的一天上午,我走上他的三楼寓所,师母亲就对我说“他知道你今天要来,一早就起身了,刮好胡鬚,梳洗好,因脚痛(痛风),现像小学生坐在书房里等你哩。”我推开门,轻轻走进房间,退密老师在藤椅上缓缓起来与我握手,寒暄后,我们就十分随便地聊了起来。
退密老师对先师许白凤这位老友十分推崇赞赏。曾说“平湖许白凤先生蓄道德,能文章,为世所敬仰,荒江老屋,翛然尘外,视名若利者,蔑如也。穷年兀兀,吟诵自娱。求之今日,实罕其俦。”“君能以俚俗语入词,而仍不失于雅道。所著《亭桥词》,开创新面,改革之先声也。”并诗赞:“诗坛久矣面新潮,雕绘何如事白描。满纸生香兼活色,当之无愧是亭桥。”“丁卯庐中老斫轮,洪炉别治语推陈。愿将一卷亭桥稿,化作词坛万象春”。先师许白凤逝后,退密老师十分悲伤,曾写诗给我。词云:《悼许白凤词長》“白凤西飞去不还,三年病榻失翩跹。落花时节一汍澜。 词客沙龙今剩几,诗名丁卯后居先。倩谁凄婉唱尊前。”并注:“‘沙龙’谓昔年海上前辈诗人陈兼與先生之茂南寓楼。一时名流多集於此,有‘五老会’之称,意谓星期五之五人会也。诗人施议对称之为小沙龙是也”。

2017年6月我去安亭草阁,时师104岁,神采不减,耳目不弱,谈吐仍健。师母在旁对我说“他身体可以,一谈到诗词,他记忆特别好”。他随将桌上的《诗词》赠我,信手在扉頁上写下几字。他翻看浙江省之江诗社社刊《之江诗联》,看到封底“情融李杜,思网乾坤"时,主动问及老社长王漱居的情况,并认为他的字写得很好,很“工整挺括”。
2020年7月7日我驱车看望退密老师,时师107岁。他卧在床上,觉浑身疼痛,床前接着氧气瓶,双目微闭,但双耳仍聪,听到我声,他双手颤抖合十作揖轻言“谢谢”几声,师母在旁告诉我,退密老师叮嘱家人“不去医院,让我在家静静地走”。我怆然至极,不禁悲从中来。这天回平的路上,我心情不宁,自知师存世不久矣,遂吟《菩萨蛮》词云,“安亭草阁年年拜,伤心有泪今朝洒。尘世咒无常,三春行梦乡。荷衣风叠弄,吹雪湖波涌。淡月吐黄昏,韵流红豆痕”。然时过九天,即2020年7月16日零时12分退密老师在安亭草阁安然逝世,享年107岁。尔后,上海市文史馆为师举办了追思会,其时值疫情期间,我送了花圈,浙江省诗词与楹联字会及浙江省之江诗社也委托我送了花圈。我有《菩萨蛮》悼词云“安亭立雪殷殷教,云霄渺渺情难了。诗历落花飞,淋漓吟墨池。文坛千载后,一帜高悬秀。幸我谒音容,蓬山悲万重”。(自注:退密老师有《诗历四续》弁言:“嗣后,零章只篇恐仍所难免,则将任其四散飘荡,如落花飞絮。不烦更事收拾矣”。)记得,是年12月初,师母又与我通了话,她说上海文史馆给周老印的书法集子给你留着呢……。然而未及几天,师母也随退密老师而去,令人唏嘘不已。那天退密老师的女儿(定居在国外)来电告诉我:“母亲(施蓓芳)已于12月11日凌晨患脑溢血在医院抢救无效去世,享年95岁。追悼会已开,后事都办好。购了小屋子,合葬在一起,让他们在九泉之下相聚照顾。”是年季冬,我有痛挽周师母,深怀退密老师《浣溪沙》悼词:“二十余年厚我情,春风绛帐滿温馨,南丰正脉学传承。洒泪程门无腊雪,催心蕉鹿失安亭,哀思又共鹉波生。”

退密老师年高德劭,是博识硕望的長者。他平时不吃补药,不沾烟酒,一团和气,从不沽名钓誉。不与俗人争利,不与文人争品,不与无谓人争闲气。粗缯大布裹生涯,抱残守缺养精神,堪称是诗坛、书坛、文坛品格端方的谦谦君子。他童年发蒙在名儒黄际云(次会)先生创设之清芬馆学习古诗文辞,后即受业海上著名诗人沈迈士先生凡五十一年,窥其堂奥。改革开放初,陈兼與先生主持“茂南小沙龙”一时海上诗坛巨擘云集。退密老师与前辈诗人徐润周、包谦六、施蛰存、苏渊雷,同辈诗人柳北野、徐定戡、朱了然、王瑜孙等先生唱和不辍,获益滋多。何满子先王称赞:“退密翁吟坛宿耆,久所钦仰”;吴小如先生写诗说:“九五吟翁自作书,时清人瑞语非虚。已将迟暮供多病,似此精勤我不如”。退密老师有《浣溪沙·自题安亭草阁填词二首》(其一):“草阁填词画作图,一帘花竹影扶疏,真教吾亦爱吾庐。千里怀人驰小令,廿年琢句卧江湖,客来识得老夫无。”( “卧江湖”,一作“饱雕菰”)。(其二):“老屋三间似放翁,安贫守拙世能容,移山无力愧愚公。尚想篝灯勤夜读,徒怜食字类书虫,几多秋月与春风”。足可窥见他处世做人的境界。
退密老师离开我们已第六年了,每当我读到他赠我的书籍及扉页上的题字、诗词信札、书法墨宝,看到他相片上的慈容,我总会得到一种鼓舞与督促的力量,他毕生踏踏实实,孜孜不倦,一种“朝闻道夕死可矣”勤奋探求学问的精神,及他处世为人极低调,谦恭的人格风德,深深地烙印在我心中。常碰到诗词界的亲朋诗友,当谈及退密老师时,他们总对我带着一种羡慕的神态,说我浮生不虚,能碰上先有许白凤,后有周退密两位大家前辈的指点、教诲,这真是吾生有幸啊!我的福份,我很珍惜,很感恩!“先生之风,山高水长”,退密老师足以当之!
深切怀念退密老师!
2025年10月30日于平湖乳舟书斋

陆永祥 , 笔名乳舟,浙江平湖人,大专学历,师从许白凤先生、周退密先生。现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浙江省之江诗社秘书长,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平湖市诗词楹联学会会长,平湖鹉湖诗社理事长。著有《乳舟词》、《乳舟斋文存》等多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