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随律转,万物皆歌……
——读白衍吉先生《音乐的风景》
吴军久
一
这些天,一直在忙迎接“八一”建军节的各种活动。白衍吉先生这首长诗,我是在昨天下午的雨中读到的。读完后放下手机,窗外的雨声忽然不再是雨声——是肖邦的降D大调夜曲,是《黄河大合唱》里那一段“保卫黄河”的急板,是我乡下的大伯收工后坐在门槛上拉的那把二胡,弦上落着晚霞,声音涩涩的,像菜园里的黄瓜藤被风吹得晃荡。
您看,音乐就是这样不讲道理的。它不敲门,不预约,就那么钻进来,把你尘封了几十年的某个傍晚,或某段回忆“咔嗒”一声就给撬开了,就把记忆给接续上了。
二
白先生开头问:“音乐,你是什么?”
这问题,音乐学院的老教授能答三天三夜。可白老(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他,因为他诗里那种语气,不像学者,更像邻居家那个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世面、最后回到书房里安安静静记下一切的长辈)——白兄不打算给音乐定义。他只说:你的羽翼跨越国界,你的声音千古流传。
这话朴素,朴素到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出来”。可细想想,跨越国界、千古流传的东西多吗?不多。权力做不到,金钱做不到,连爱情有时都做不到。但,音乐做到了。因为它不携带任何人的立场,它只携带心跳。
我住的小区,楼上有个老太太,每天傍晚弹钢琴。弹得不好,总是卡在同一个和弦上,反复三四遍才过去。可有一天她忽然弹顺了,那段旋律从楼道飘下来,正赶上快递小哥给我家送快递,他仰头听了五秒钟,然后点了下头,按下电梯键快乐的走了。两个人不认识。一个弹得远非完美,一个不但听懂了,还欣然接受了,这就是音乐。
三
白先生写音乐的表情,写得很细:“轻柔优美悠扬”“低沉幽远苍凉”“悲愤雄浑壮阔”“激越慷慨昂扬”。
这些词,换个人写,容易写成辞藻堆砌。可白兄不一样,他每一组词后面,我都仿佛看到一个具体的场景——
“轻柔”是草原上,王洛宾记下的那一句“在那遥远的地方”,牧羊姑娘的鞭子轻轻抽在羊背上。
“苍凉”是柴可夫斯基《四季》里的《十月》,落叶在圣彼得堡的石板路上打旋。
“悲愤”是冼星海在延安窑洞里,用一支铅笔在土纸上划下的音符,窗外是黄河,窗内是一盏小油灯。他不是在说音乐“有”这些情绪。他是说,音乐就是这些情绪本身,是从人间烟火里长出来的。
四
这首诗最让我动容的,是它罗列的那些名字。贝多芬、李斯特、萧邦、巴赫……聂耳、冼星海、贺绿汀、郑律成、王洛宾、雷振邦、王立平、施光南。
换一篇普通文章,这就是一个“名人名单”。可在白先生笔下,这是两条河流。一条从多瑙河、莱茵河流过来,一条从黄河、松花江流过来。两条河,在同一个地方汇合了——那个地方,叫“人心”。
我年轻时在省测绘局做过地形图绘图员,记得,工会主席很有层次,也很浪漫,时常在每天中午的广播中放《蓝色多瑙河》。每当这时,我们端着饭盒去食堂吃饭时,边走边随旋律舞蹈,尽管没人真正懂得圆舞曲的内涵,可所有人都觉得“好听”,能踩到走路的点子上。现在我知道了,好听的是那种“秩序”——画图的圆规和曲线笔转动是秩序,多瑙河的波浪也是秩序。音乐让我们在不同环境的感受里,听见了另一种声音,那声音告诉我们:你手里的画图工具,和维也纳金色大厅里的音符,属于同一个世界。这就是白兄说的:“看似简单的音符,却有无限的伟力。”
五
文末,白兄写道:“永远奔腾的时间啊,还会奏响出多少大律铿锵。” 这句话,我反复读了三遍。它不忧伤,它甚至是豁达的。他知道音乐终将伴随人类走下去,走到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去。那些旋律,会被新的孩子听到,会在新的菜市场、新的工厂、新的傍晚,被新的耳朵重新听见。这不就是人间烟火吗?
音乐从不只在音乐厅。音乐在送葬的队伍里,在婚礼的殿堂中,在工地收工后的收音机里,在母亲哄孩子入睡的哼唱里。它像灰尘一样落满人间,我们平时看不见,可阳光一照,满屋子都在飞舞。
六
读完全诗,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小时候,我爸在楼下劈柴,嘴里哼着一支曲子。我问是什么,他说是《友谊地久天长》。很多年后我听到乐队版本,才发现他当时有几个音符跑调了。可奇怪的是,我后来听所有正规演奏的版本,都觉得不如那天下着小雨、斧头落在木桩上、我爸满身汗味的那个下午好听。音乐从来不负责“正确”,它负责“在场”。
白衍吉先生的《音乐的风景》,就是一场盛大的“在场”。他让我们看见:那些伟大的名字、不朽的旋律,最终都要回到生活里,回到一个人的耳朵、一个人的眼泪、一个人的微笑里,这样的音乐才算是真正活过。律音不辍,人间烟火不灭。
万物皆歌,因万物皆在聆听……。
哈尔滨.老久拙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