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大暑蒸野,华湖耘田
沈中海
在我们天门华湖的乡间,老辈人口里传了一辈子的时令老话,从来都是直白又实在:“小暑不算热,大暑正伏天。”
本地人方言常把小暑、大暑随口念成小许、大许,字音相近,代代口传。可字音能混,时节绝不混。一到大暑,江汉平原的热,是沉下来、压得死人的热。不再是午后一阵暴晒,而是整日整夜的焖蒸。空气里像笼着一层滚烫的水雾,不动都出汗,风吹过来都是热风,连华湖的湖水,摸上去都是温烫的。
别人以为大暑天农活能缓一缓,其实恰恰相反。小暑忙整枝、诱蛾、护蕾,大暑是棉花坐桃、晚稻定根的最紧要关口,再加上伏天暴雨频发、虫害爆发,是我们乡下一年里最熬人、最磨筋骨的农忙时节。我年少在生产队长大,最吃苦、最真切、最忘不了的田间记忆,全都留在了华湖的大暑伏天里。
那时候还是集体做工、按工分过日子。我们小孩子跟着大人下地,捉蛾数虫、按量计分,老少同工同酬,大暑天非但不能躲懒,反而要比平时起得更早、做得更细。
大暑的天亮得格外早,凌晨四五点,天色就蒙蒙泛白。只是暑雾太重,整个华湖圩区白茫茫一片,湖看不见边,田看不见头。雾气裹着湿气,沉沉压在棉田稻垄上。这个时辰,是大暑天一整天里唯一能下田的窗口期。日头一旦升起,根本站不住人。
生产队的铜锣,永远是村里最早醒的声音。“当当”两声穿透晨雾,家家户户推门而出,草帽、锄头、竹筐、水瓶,人人装备齐全,匆匆往畈上赶。

大暑第一要务,依旧是防虫。
经过小暑的疯长,大暑的棉田已经封行封垄,枝叶密得不透风。棉桃一颗颗挂在枝间,青嫩饱满,是全队人秋后唯一的指望。可湿热伏天,最容易爆虫灾。夜里的飞蛾趁着潮热疯狂产卵,一夜之间,叶背全是虫卵,稍不清理,三五天就能啃光整田棉桃。
我们照旧沿袭老法子。头天傍晚,大人们砍下新鲜杨枝,扎成一把一把,均匀插满整片棉田,整夜诱蛾栖藏。第二天清晨雾重露浓,飞蛾翅膀沾水,飞不动、跑不掉,正是扑蛾最好的时候。
大人们手拿蛇皮袋,轻轻抖落杨枝把,成堆成堆的飞蛾簌簌落下,尽数收袋计数。我们小孩子腰间挎着凉水瓶,钻进密密的棉行里,专捉那些漏网的虫蛾、青虫、小虫。
大暑的晨露,比任何时节都重。刚走两步,裤脚完全湿透,紧紧贴在小腿上,又凉又沉。棉叶上的露水大把大把往下掉,打湿头发、脖颈、后背,初时清凉,不出片刻,身体热气一蒸,浑身又黏又潮,闷得人胸口发紧。
我蹲在垄间,眼睛紧盯每一片叶背、每一个花苞、每一颗青桃。但凡看见趴着的飞蛾、蠕动的小虫,就轻轻捏住,拧开瓶口放进去。水瓶轻轻一晃,满瓶虫蛾扑腾打转,这是我们大暑天最朴素的劳作成果。
队长来回巡田,嗓门沙哑却有力:“大暑的虫,胜过猛虎!小暑偷懒一日,大暑遭殃一片。今天多捉一只蛾,秋后多收一筐棉!咱们队里规矩不变,按虫数蛾数记工,大人小孩同工同酬,踏实干,绝不亏任何人!”

年少的我,听了这话格外有劲。
旁人的童年是乘凉玩耍、下河摸鱼,我的大暑夏天,是晨雾、露水、棉田、虫蛾,是腰间沉甸甸的水瓶,是本本上实打实的工分。小小年纪,凭着自己一蹲一站、一手一捉,能和成年人挣一样的酬劳,心里不觉得苦,反倒格外踏实、自豪。
晨雾散去,日头彻底爬高,大暑真正的蒸烤模式,瞬间铺满整片华湖原野。
天上无云,烈日悬空,热浪从地面滚滚往上翻。田里泥土被晒得发烫,赤脚踩上去火辣辣的。空气静止不动,整片田野像一口巨大的蒸笼,把所有庄稼人严严实实地罩在里面。
此时再也不能下田捉虫,人站不住,苗也晒得打蔫。可大暑的农活,半点停不下来。
最怕的不是大晴天暴晒,是大暑暴热之后的骤雨。
我们华湖片区地势低洼,田畴连片、沟渠纵横。大暑天的雨,性子最烈、最急、最猛。说下就下,毫无征兆。方才还是晴空万里、热浪滚滚,转眼西边黑云堆山,狂风卷着尘土横扫田畈。
村里人只要一看天色变沉,不用喊、不用催,所有人立刻放下手中活路,抄起锄头铁锹,奔往田间抢护庄稼。
大暑的庄稼,太娇贵了。
棉花正值坐桃期,最怕大雨猛砸。暴雨一打,嫩桃脱落、新蕾打烂,枝丫倒伏,一季心血瞬间折损大半。晚稻刚封行定根,最怕田间积水,积水一沤,烂根黄苗,秋后减产成定局。
所以每一次大暑暴雨来临前,全队人都要跟天抢时间、跟雨抢速度。
狂风先至,吹得整片棉田哗哗翻响。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狠狠砸落,打在草帽上噼啪乱响,打在后背生生发疼。片刻之间,大雨倾盆,水雾漫天,华湖湖面白浪翻滚,千亩田垄尽锁烟雨。
我们浑身瞬间淋透,泥水沾满裤腿,脚下田土泡成烂泥,一步一滑、一步一陷。所有人低着头、弓着腰,拼命疏通墒沟、清理淤堵、加固田埂、开挖泄水口子。
雨越大,动作越急。

大人堵缺口、通主沟,我们小孩子帮忙扒草、清泥、捡被风雨打落的棉桃。雨水混着汗水顺着下巴不停滴落在泥地里,没有人抬头避雨,没有人喊苦叫累。庄稼人都懂:大暑的雨,养苗也毁苗,护得住,就是丰年;护不住,就是白忙。
雨势稍缓,大伙也绝不歇气,趁着雨停间隙立刻巡田、排渍、查漏补缺。低洼处积水必须即刻导出,冲塌的田埂必须马上夯实,倒伏的棉株要小心扶正、培土固根。
等全部忙活完毕,人早已累得浑身发软,手脚泡得发白,满身泥水,狼狈不堪。可放眼整田庄稼,青桃累累、稻株挺拔,心里就稳稳当当、踏踏实实。
大暑的日头毒,大暑的风雨烈,可大暑的田地,长得最快、最旺、最喜人。
雨过天晴,大地蒸腾,湿热气扑面而来。田间杂草借着雨润暑气,一夜疯长。我们又要接着薅草、整枝、抹赘芽、打老叶,把雨后冒出的杂草清理干净,不让杂草抢肥、抢水、抢阳光。
日日清晨捉虫记数、正午防旱、午后防涝、雨后护苗,大暑的农活,一环扣一环,日日不缺、天天不断。
那时年纪小,只知埋头干活,只知多捉虫、多挣工分、多帮家里分担。不懂什么叫艰辛,只知全乡人都这样过,一辈辈华湖人,都是在大暑的蒸笼田里熬出来、干出来、守出来的。
如今年岁渐长,农机普及、农药普及,再也不用凌晨踏露扑蛾,不用腰间挎瓶捉虫记数,不用暴雨里拼命清沟护田。
再也听不到生产队催工的铜锣,看不到满田人影忙碌,更没有了大暑伏天老少同工、按劳记酬的热闹光景。
可每一年大暑一到,热浪再次裹住华湖大地,我脑海里总会瞬间浮现年少画面:
白茫茫的晨雾、碧绿无边的棉田、插满田垄的杨枝把、腰间晃动的水瓶、满瓶扑腾的虫蛾、烈日下滚烫的田土、暴雨里满身泥水的乡亲、田埂上此起彼伏的吆喝。
那是最苦最累的大暑,也是最真诚、最踏实、最难忘的乡土岁月。
老话讲“大暑藏丰稔,伏尽始年成”。

所有秋天的满仓收成,从来不是秋风送来的,是大暑烈日蒸出来的、大雨浇出来的、农人一滴一滴汗水熬出来的。
华湖的土地从来不会骗人,你大暑肯吃苦、肯深耕、肯守护,它就许你一季秋实、一岁安稳。
岁岁大暑,年年伏天。田野换新貌,人事皆已变迁,唯独刻在骨血里的农耕记忆,依旧滚烫,依旧鲜活,永远留在这片生我养我的华湖乡土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