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建华
上世纪六十年代,国家尚未实行计划生育,寻常人家生育四、五个孩子,实属正常。我的远房本家二老爹孙家友,乃是家乡远近闻名的老中医,年届古稀,膝下育有一子五女。其子孙宝山,又接连生下五个女儿。二老爹一生悬壶济世,心中却始终悬着一桩未了的心愿——渴望有个孙子传宗接代。可命运捉弄人,他只有五个如花似玉的孙女,其中第三孙女孙玉珠,偏偏生就一副特殊的身骨。
玉珠虽是女儿装扮,一颦一笑皆透着少女的柔美,可她的身体却藏着隐秘的异样——既有男性的特征,又有女性的生理现象。这件事像风一样,悄然传遍了十里八乡。有人说她是“两性人”,有人叫她“阴阳人”,种种闲言碎语,如针似刺,扎进这个原本幸福的家庭,投下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阴影。一家人默默承受着外界的指指点点,庭院深深,愁云惨淡。最苦的,还是玉珠自己。
她年方十七,正值青春含苞的年纪,本该在学堂里读书习字,在阳光下欢笑奔跑。可因为这副不男不女的身躯,她被人歧视,被迫辍学,终日躲在屋内,连出门都要低垂着头,生怕撞见旁人鄙夷的目光。她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脸庞——那是何等清秀的模样,可一想到衣裳掩藏的秘密,她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喘不过气来。多少个深夜,她独自蜷缩在被褥里,泪水打湿了枕巾,恨苍天为何这般作弄自己。二老爹虽是名满乡里的老中医,对此却也束手无策,唯有长叹。
1967年10月8日,我的三哥来到家中。兄弟久别重逢,喜不自胜,话语如开闸之水,滔滔不绝,谈古论今,家长里短。说着说着,三哥忽然提起了玉珠。我听他细细道来,沉吟片刻,忽然眼睛一亮,脱口而出:“何不让她去淮阴地区人民医院(现市一院)诊治?我的老同学正在那里担任外科主任。我曾在一本医学杂志上看到过,像玉珠这样的生理现象,医学上称为‘两性人’,只要经过详细检查、科学手术,完全可以恢复常人之身,过上正常的生活!”三哥听罢,郑重地点了点头,将这番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三哥回家后,连夜将这个天大的喜讯通报给了宝珠一家。三日之后,玉珠在父亲孙宝山的陪同下,惴惴不安地来到了我家。我当即领着她直奔医院。
外科主任胡大夫接待了她。一番认真而细致地检查后,胡主任郑重地宣布:宝珠体内的男性生理特征占绝对优势,完全可以通过手术,让她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当胡主任将检查结果与治疗方案和缓地告知玉珠及其父亲时,玉珠愣住了。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紧接着,她那双总是紧锁的眉头,像是被春风吹开的柳叶,一点一点舒展开来。她的眼眸里,先是惊疑,再是难以置信,最后化作一汪晶莹的泪光——那是喜悦的泪、解脱的泪。她破涕为笑,那笑容天真烂漫,恍如雨后初晴的彩虹,在她脸上粲然绽放。她的父亲更是喜上眉梢,笑得合不拢嘴,紧紧握住胡主任的手,千恩万谢。
手术立刻安排。六个小时的精心施治,每一刀都承载着命运的转折。当玉珠被缓缓推出手术室时,她的脸色虽苍白,嘴角却挂着一丝安然的微笑。病房里七天的精心照料,医护人员的关爱如春风化雨,滋润着她久旱的心田。第七天,玉珠出院了。
她的父亲向医院敬献了一面锦旗,热泪盈眶,声声感激:“感谢共产党!感谢全体医务人员!”
回到家后,玉珠第一次换上了男儿装。青布长衫,利落短发,英气逼人。他站在镜子前,凝视着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眼眶微红,嘴角却扬起了从未有过的弧度——他终于成为了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全村。乡亲们争先恐后地涌来,想亲眼看看这个脱胎换骨的少年。二老爹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孙子面前,上下打量,老泪纵横,笑得嘴都合不拢,连声道:“好!好!好!”、“我的孙子”。
这份喜悦,从此传遍了十里八乡,化作一段佳话,久久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