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
第一卷•一夜之间
第二章·黄埔与讲武堂
作者:心如大海
主播:红嫂
一九二五年夏天,广州黄埔岛。赵尚志从哈尔滨坐了半个多月的火车和轮船才到了广州。火车硬座,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看着窗外的景色从东北的黑土地变成华北的黄土地,又变成江南的绿野。他换了好几次车,每一次都在车站的长椅上过夜。到广州那天他浑身都是汗味,衣服上全是褶子。他在招生处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头上的汗擦了,走进去填了表。他考上了。黄埔军校第五期步兵科。
军号在五点多就响了。赵尚志从床上弹起来,三分钟穿衣系带,跑到操场上。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排成整齐的方阵。教官在喊:"跑!跑到你跑不动为止!"赵尚志跟在大队后面跑。他个子小,步子比别人短,可他咬着牙没掉队。跑到第七圈的时候,旁边一个大个子倒下去了,赵尚志从他身边跑过去,犹豫了半步,继续跑。他后来在日记里写:"我不能倒。我倒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了。"训练很苦。队列、射击、战术、政治课,从早到晚。赵尚志在所有科目里都排在前列。他的教官在评语里写:"该生体格虽弱,然意志坚定,动作标准,堪为表率。"他收到那份评语的时候没有说话,把它折好放进了箱底。一起训练的同学来自五湖四海,有人问他:"你是东北来的?那地方冷吧?"赵尚志说:"冷。冬天零下三十度。"同学咋舌:"那怎么活?"赵尚志说:"习惯了。东北人不怕冷。"他没说的是——东北人不怕冷,怕的是被人拿走。
一九二六年五月,蒋介石提出"整理党务案",限制共产党人在国民党内的活动。黄埔军校里的共产党员学员被要求做出选择:退出共产党留在黄埔,或者退出黄埔保留党籍。那天晚上赵尚志坐在宿舍床沿上。灯是暗的,桌子上摊着一封家信——他娘从哈尔滨寄来的,说家里都好,让他保重身体。信纸背面他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同宿舍的同学走过来拍了他的肩膀:"你真要走?好不容易考进来的。"赵尚志没有回头。他盯着墙上那张中国地图,东北那一块被他用红笔圈了个圈。"学校可以再考,"他说,"党籍丢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他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包袱皮是蓝布的,他把军装叠进去,把课本叠进去,把那封家信夹在课本里,又抽出来放进了胸口的口袋。同学站在门口看着他,没有拦。赵尚志把包袱搭在肩上,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替我向教官说一声。"然后他走了。他走出黄埔军校大门的时候没有回头。他知道只要回头他就会犹豫。他后来再也没有回过黄埔。他回到哈尔滨。一九二七年被捕入狱,关了将近一年。出狱后继续做地下工作,一九三〇年再次被捕,又在狱中关了将近两年。两次入狱加起来三年多。他在狱中挨过打,受过刑,什么都没说。"九一八"之后他出狱了。出狱那天他站在监狱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天很蓝,秋天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低着头走了。
而在同一时期,另一个年轻人在云南陆军讲武堂。一九二四年,周保中坐在讲武堂工兵科的教室里,面前是一堆桥梁图纸。他的教官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根教鞭戳着黑板:"工兵不是光会挖坑的!工兵要架桥、要爆破、要筑城。你们扛的是几十斤的工具,走的是别人不走的路。谁觉得自己吃不了这个苦,现在出去。"没有人动。周保中看着那些图纸。他在想另一件事——学了这些,将来打谁?一九二七年他入党后想明白了:学了这些,将来打侵略我们的人。他在讲武堂毕业之后参加了北伐战争,二十五岁升到少将副师长。一九二七年"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后,白色恐怖笼罩全国。有人劝他:"你现在是少将,前途无量。入了党,万一被抓了……"周保中说:"我打了一辈子仗,见过太多人为了'前途'丢了良心。这个党籍,我要定了。"一九二七年七月他在武汉秘密入党。那一年他二十五岁。一九二八年,中共中央派他去苏联学习。莫斯科东方劳动者共产主义大学的教室里,他的桌上永远堆满了书。他给友人的信中写道:"这时不急起直追,努力革命,尚待何时!"他在苏联待了三年,学了军事理论、政治理论,也学了俄语。三年后他回到东北,被任命为满洲省委军委书记。他到达哈尔滨的那天是冬天,街上到处是日本兵。周保中站在街头看着那些日本兵从他面前走过去,想起了自己在讲武堂学的东西,想起了在苏联学的那些理论,想起了在北伐战场上打过的那些仗。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学了一辈子打仗,终于轮到给自己的国家打了。"
而在河南确山,另一个人也在赶路。杨靖宇,原名马尚德,字骥生。一九二六年从河南省立第一甲种工业学校毕业。毕业典礼上他穿着长衫站在台下,校长在台上念毕业生的名字,念到"马尚德"的时候他站起来鞠了一躬。那一年他二十一岁。他后来在确山领导过农民起义,当过农民革命军总指挥。一九二九年春被派到东北,化名张贯一,潜入抚顺煤矿做地下工作。他剃了光头换上矿工的衣服,下到几百米深的矿井里。井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空气里全是煤尘和潮气。矿工们蜷在狭窄的矿道里挖煤,背上的汗被煤粉糊住,干了之后硬得像盔甲。杨靖宇跟他们一起挖,一边挖一边说话,声音被煤尘和黑暗压得很低:"日本人把咱们当牲口使。可咱们是人,人就应该活得像个人样。"他在抚顺发展了一批党员,恢复了被破坏的党组织。后来被捕了。狱中的日子不好过,但他什么都没说。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之后出狱,被任命为哈尔滨市委书记。他走到哈尔滨的大街上的时候,看见城头飘着膏药旗。他站在街角,看了那面旗很久,然后转身走了。后来他被派到南满整合游击队。他到南满的时候队伍只有几百人,枪不够,子弹不够,粮食更不够。可他带着他们走进了山里。杨靖宇长得高,瘦,脸上有棱角,说话慢,声音不响可很稳。战士们说"杨司令来了",目光就跟着他走。他那时候不知道后面还有六年。可他已经开始在那六年里一步一步地走。
一九二五年到一九三一年,六年间赵尚志在黄埔、在狱中、在哈尔滨的街头。周保中在讲武堂、在北伐战场、在莫斯科的教室里。杨靖宇在确山的田野、在抚顺的矿井、在哈尔滨的办公室里。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走过不同的路。可到了一九三一年的秋天,他们全都站在了东北的土地上。那时候没有人知道后面还有六年。但他们的脚步已经抬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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