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粱、玄武岩与迟到六十九年的酒杯
陈洪谦
一、墙壁上的穗子:记忆的红色隐喻
那时,他还太小,小到只能仰视老屋的一切。三姑婆的土墙上,总挂着一束高粱。那高粱,黄秆儿,微微泛红的穗粒,像害羞的乡下孩子,从墙缝里探出头来,窥探着灶间的烟火与往来的人声。南方多雨,水稻田里长不出这北方的高秆作物,他总好奇,三姑婆是从哪里得来的种子。那疑问,像穗子上的一粒红,不起眼,却年年挂在那里。
三姑婆从不解释。她只是在每年秋天,将那束新的高粱换下旧的,动作轻柔而笃定,仿佛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收获的籽粒,她会小心地揉搓下来,不多,就那么一小把,然后添进雪白的糖米糕里。切割整齐的糕块上,便星星点点地,嵌着几粒殷红。咬下去,甜糯里便有了嚼头,有了一种属于北方的、粗粝的香。那是他童年味觉里,关于远方的唯一注脚。
那束高粱,就是三姑婆的挂历,一年一换,记录着沉默的光阴。后来,三姑婆走了,那墙骤然空了。那束红高粱,连同那个不曾解开的谜,一起不知所踪,好像从未存在过。记忆这东西,有时便如墙上那抹残存的穗影,你以为它消失了,它却在不经意间,被某个开关触发。
二、地层的褶皱:迟到千年的错位
大同,是地质的褶皱,也是历史的褶皱。远古的熔岩在这里冷却成黑色的玄武岩,嶙峋地堆叠着,像时间最粗野的笔触。而之上,又层层叠压着朝代的夯土、烽燧的残躯、寺庙的飞檐。他走在这片土地上,觉得脚步是踏在两个坚硬无比的层面:一个来自地心,一个来自人心。作为九边重镇,这里吹拂的风,似乎都带着铁锈与马革的腥气。
这种感觉,很像他与汪曾祺的错位。他读到《葡萄月令》时,还是一个和别人喝杯咖啡都需要鼓起全部勇气的青年。文章里,那个在张家口农科所,俯身于地垄之间,为马铃薯的图谱系细细着色的背影,让他痴迷。那是怎样一种境遇里生出的从容与安妥?把一场劫难,过成了一段与草木共处的素净时光。他总想着,有朝一日,要去那片土地上站一站,吹一吹汪老吹过的风。
可这一想,便是悠悠三十年。他用了十八年,才学会平静地与人喝一杯咖啡;又用了十二年,才攒足踏上这段旅程的心力。当他终于抵达这里,日历已翻到七月最后一天,夏日的暑气蒸腾着塞上的旷野。他猛然想起,当年陈子昂登幽州台,那份“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怆然,或许并不全是悲叹自身的孤绝,更是一种与看不见的古人在同一片土地上、共话来路的深切渴慕。
他迟到了。与汪曾祺在此地的驻足,整整错开了六十九年,几乎是一个古稀之年的轮回。可是,所有的为时已晚,难道不也是一种恰逢其时吗?若非这三十年的人世颠簸,他又如何能品出那杯汾酒入喉时的,那一丝绵长的回甘?
三、杯中的山河:左手汾酒,右手陈醋
都说地上文物看山西。这话不虚。一路行来,那些沉穆的殿宇、斑驳的雕塑,无不昭示着“千年”二字在此地是何等寻常。可真正触动他的,反而不是那些恢弘的景致,而是渗入日常的细微末节。
他想起三姑婆切开的、点缀着红高粱的糖米粮糕。那一点红,连接着一个南方孩子对北地最朴素的想象。正如这山西的滋味,鲜明而决绝——左手是汾酒,右手是陈醋。那酒,据说有千年的底蕴,初入口,一线烈火直烧喉管,是北方朔风的刚烈;稍作品味,却又有一股绵柔醇厚的暖意,从胸臆间缓缓漾开,恰似这片黄土地,粗粝的外表下,包裹着最深沉的文化体温。
他啜了一口酒,那股辛辣似乎瞬间打通了某种关窍,与三十年的岁月沧桑撞了个满怀。是啊,声音、气味、一件微不足道的物件,都是触发记忆的开关。你永远无法预知它们何时出现,然后猛地把一段沉睡的欢喜与悲伤,推到你眼前。
他忽然明白了,汪曾祺画马铃薯图谱时,那双眼睛所凝视的,或许并不仅仅是叶脉与花朵。他是在最寻常的草木里,参详着天地的纹理,安放着内心的山河。而他此行,也并非仅仅为了凭吊一个地名。他只是在寻找一面墙,墙上曾挂着一束不再重来的红高粱。千里奔波,不过是另一场寻找,寻找那个在三姑婆走后,便遗失在风里的、红红的印记。酒入愁肠,化作的,正是这点点滴滴的,关于来处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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