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素梅

     我素来喜爱文字，惯于以笔墨记录人间百态、烟火细碎，写过山河辽阔，写过人间温情，写过生活里的万般故事。可提笔多年，我从未写过我的父亲。

     不是无心惦念，更不是早已遗忘，恰恰是因为思念太深、记忆太满，让我迟迟不敢落笔。我总觉得，寥寥数语太过单薄，承载不住父亲平凡又厚重的一生，更描摹不出他温柔隐忍的真实模样。值此父亲节来临之际，我终于鼓起勇气写下此文，献给远在天国、离开我们多年的父亲。

     我的父亲，是生于上世纪四十年代土生土长的农村人。他一生普通平凡，没有惊天壮举，没有光耀门庭的成就，只是乡野间最寻常的农民。可他又不同于世人印象中吃苦耐劳、硬朗勤恳的庄稼汉。父亲身形瘦小，筋骨单薄，天生扛不住繁重农活。每到农忙时节，家家户户昼夜忙碌，能干坚韧的母亲撑起家里大半农活，而父亲常因身体疲惫，早早回家做饭、在家歇息。

      为此，勤恳较真的母亲时常数落埋怨他。面对母亲的嗔怪，父亲从不争辩，只是憨憨一笑，坦然包容所有琐碎争执。儿时的我懵懂无知，只看得到表面光景，心里悄悄埋怨父亲。那时的父亲嗜烟好酒，家里微薄的收入，大多耗费在烟酒之上。清贫拮据的生活，让年幼的我固执认为，家境艰难都是源于父亲的懒散与不负责任，心底藏满了不解与怨恨。

      直到年岁渐长，历经世事、褪去幼稚，我才慢慢读懂父亲藏在烟火背后的担当与隐忍。他不善农活，却从未放下养家的责任，始终拼尽全力守护这个家。

     为了让家中六七口人得以饱腹，父亲付出了常人不知的辛苦。我至今记得，他常常骑着老旧自行车，单日往返两百公里，凌晨两三点从宁晋奔赴邢台西南的伍仲村，用小麦换取红薯干。长路颠簸崎岖、风雨无阻，瘦小的父亲独自奔波，每次夜深归来，车后座都载着满满三麻袋口粮，足够一家人度过漫长清贫岁月。不善耕田的他，用最朴素、最辛苦的奔波，为我们撑起一方安稳天地。

       父亲心灵手巧、聪慧能干，一双巧手弥补了生活所有缺憾。那年月家境清贫，无力打造木制家具，父亲便自学手艺，用水泥精心打磨雕琢，做出带雅致云纹、精美花纹的条几、储粮柜子与盛物大瓮，工整精致、结实耐用。他捡拾废旧木料，细细打磨拼接，亲手制作方桌、板凳，供我们姊妹几人日常起居用餐，让清贫的家始终温暖规整。

      更让人敬佩的是父亲的钻研与坚持。上世纪六十年代，年仅二十岁的他无师自通自学木板雕刻。雕刻这种细致活枯燥辛苦，锋利的刻刀无数次划破手掌，旧伤叠新伤，他从未轻言放弃。无数个深夜，旁人安然入眠，他挑灯钻研、反复打磨，熬过无数不眠之夜，最终练就精湛技艺，亲手雕出八块可四色套印的神码母版，用来印制灶王爷、天地爷等传统神码。

      每到春节前夕，父亲便支起印刷架子，印制神码批发补贴家用，或是让我们赶集摆摊叫卖。这门辛苦习得的手艺，成了家里冬日难得的收入来源。靠着这份微薄收入，清贫的家终于有了年味，我们年年能穿上新衣，吃上平日里难得的鸡鸭鱼肉。儿时只懂过年欢喜，长大后才明白，岁岁年年的烟火暖意，都是父亲深夜劳作的温柔与偏爱。他从不多言，只用默默行动护我们衣食无忧、岁岁成长。

     在当年文盲居多的乡村，高小毕业的父亲算得上难得的高学历人才。他曾担任大队会计，算盘打得行云流水，账目工整清晰、毫无错漏，严谨勤恳的作风深得领导信任与赏识。后来，父亲转行成为村中学语文老师，三尺讲台是他热爱的天地。他讲课深入浅出、生动有趣，晦涩的课文经他讲解变得鲜活易懂，深受学生喜爱。多年后，乡里众人提起父亲，依旧满心称赞，感念他的教诲与温柔。

      父亲写得一手好字，钢笔字利落舒展，毛笔字行草笔走龙蛇、洒脱飘逸，极具风骨。村里每逢红白喜事，必请他做账房先生，记账誊单、书写喜字等，他始终尽心尽力、有求必应。每逢新春，街坊邻里纷纷上门求写春联福字，父亲总会放下手头活计，悬腕挥毫、无偿书写。常常从早忙到晚，顾不上吃喝歇息，累得直不起腰身。母亲时常埋怨他费时费力、倒贴笔墨，父亲却只是淡淡一笑，始终待人赤诚、热忱助人。

     后来土地分产到户，家中十几亩田地需要照料，微薄的教师薪资难以支撑全家生计。为扛起家庭重担、替母亲分担辛劳，父亲毅然辞去坚守近十年的教师工作。从此告别热爱的三尺讲台，躬身黄土、日日耕耘，成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人到中年放弃理想、困于田地生计，其中的郁郁不得志与满心遗憾无人知晓。长大后我终于懂得，父亲常年烟酒不离，并非单纯陋习，而是他排解壮志难酬、怀才不遇的苦闷，慰藉半生委屈的唯一方式。

     纵使生活百般磋磨，父亲对儿女的偏爱与温柔从未减半。他不善言辞，一生从未说过一句爱我们，却把所有温柔融进三餐烟火。他厨艺绝佳，普通食材经他烹制便香气四溢，劲道爽滑的手擀面、蓬松暄软的手工馒头，独属于父亲的烟火味道，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里，岁岁难忘。

      我自幼体弱单薄，干不了繁重农活，旁人都劝父母让我辍学务农。唯有父亲态度坚定，纵使家境艰难，也咬牙供我读书，反复叮嘱我：一定要好好学习、努力考出去，才能在世间立足。正是父亲朴素坚定的教诲，成为我前行的力量，让我寒窗苦读、不曾懈怠，最终成为姊妹五人中唯一跳出农门、走出乡野的孩子。我一生的出路与顺遂，皆源于父亲的远见、严厉与坚守，这份恩情，我终生感念。

      父亲一生平凡普通，没有轰轰烈烈的功绩，在外人眼中甚至有些懦弱平凡。可历经岁月沉淀，我早已读懂他的一生。他善良热忱、待人诚恳，用一生赤诚赢得乡邻敬重；他接纳生活遗憾，拼尽全力扛起家庭、养育儿女，护我们平安长大、向阳而生。

      他是千千万万农村父亲最真实的缩影，平凡普通，却滚烫伟大。他将满腹才华藏于烟火，把一生遗憾埋于土地，把所有温柔尽数留给家人。

     时隔多年，终于落笔念父。千言万语，道不尽绵长思念，诉不完心底感恩。

     敬我平凡又伟大的父亲，愿天国无疾苦，岁岁皆安然。

    也愿世间所有父亲，平安喜乐，福寿绵长，节日快乐！

    作者简介：周素梅，女，国企财会人员，高级会计师，业余时间爱好旅游，喜美食，也喜好游走在文字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