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湖荷韵
文/蔡雨芳华
天公作美,云澹风轻。暑气敛锋,正宜游屐。锦州市老年研究会佟会长,趁假期之暇,携众会员赴东湖,非为走马观花,乃欲以荷为镜,照见岁月深处的从容。
东湖之荷,正值盛年。满池翠盖,田田如伞,却非静止之伞——风过处,万柄翻转,露出背面银白的筋络,恍若无数素手同时托起天空。红蕖灼灼,却不尽是明艳;有的半含,如美人沉吟;有的初绽,似迷朦中唇间欲语未语的一句呓语;更有那开过盛时的,花瓣边缘已泛起薄褐,却依然亭亭,带着一种残而不颓的矜贵。

微风过处,清香非"阵阵"可尽述——那是冷香,是远香,是"暗香浮动月黄昏"的另一种白昼版本。会员们漫步塘畔,或驻足,或轻嗅,笑谈间,尽是劫波渡尽后的温软——这荷香里,有少年时未竟的梦,有中年时碾过的尘,此刻都化作岁月里安静的河流。
恍入"青荷盖绿水,芙蓉披红鲜"之境,却知画境终是死境,眼前这荷,是活的——有蛙跃碎圆影,有蜓立小尖头,有游鱼唼喋,吞吃落瓣如吞吃一封封粉红的书信。

画案铺展于柳荫之下,宣纸微黄,如承接岁月的素笺。画友们执笔,或写意或工笔,皆以古韵为骨,却各怀心事——
有人写"小荷才露尖尖角",那卷而未舒的嫩叶上,停着一只工笔的蜻蜓,翅尖一点朱砂,像是去年未烧尽的一炷心香;
有人染"映日荷花别样红",却于绚烂处留一道飞白,那是光进来的地方,也是记忆漏出去的地方;

更有人独爱"出淤泥而不染",却特意于根蒂处,以淡墨皴出淤泥的纠缠——不染,并非因为没有淤泥,而是穿越淤泥后,依然选择高举自己的清白。
笔走龙蛇间,写的是荷之韵,绘的却是各自人生的倒影:有人画荷如老僧入定,有人画荷如少年舞剑,有人画着画着,忽然搁笔,望向远处——那目光穿透的,是满塘荷花,还是荷花背后,某个再也回不去的夏天?
画毕相视而笑。那宣纸上的荷花,仿佛也得了呼吸,在墨色的浓淡干湿里,亭亭而立,又摇摇欲坠——像极了我们这一代人,在岁月的风里,既骄傲,又温柔地摇晃着。

画罢不急于离去。或倚栏,或席地,或喂野鸭,或听鱼唼。
只见一只只斑嘴鸭成群结对向岸边游来,有的啄食抛下的碎屑,时而潜水时而浮出,它们的快乐是完整的,没有回忆的碎屑需要打捞。有人拍照,镜头里荷花是前景,白发是背景,而中间那层虚化的绿,是时间故意留下的模糊地带——让我们可以假装,自己还站在某个夏天的入口处。

夕阳西下,余晖并非均匀地洒落——它先点燃远处的楼尖,再一寸一寸渡过来,最后才眷顾这一池荷花。被晚照临幸的荷叶,边缘透明如蝉翼,叶脉成为金色的河流,而托在叶心的水珠,则成了小小的、晃动的太阳。
会员们的脸上,亦染此晖。那欢喜并非少年人的狂喜,而是阅尽千帆后的浅笑——像荷花开到恰好,像茶香续到第二泡,像一本旧书翻到最熨帖的那页。
"镜湖三百里,菡萏发荷花"——此处虽非镜湖,无三百里之浩渺,却有一池之深邃。江南的荷,是文人画里的留白;北地的荷,是在粗粝中自己长出来的诗。它们更倔强,更知珍惜,正如这群以白发对青荷的画者——在有限的时光里,无限地认真地,活过一刻,便是一刻的永恒。

半日悠悠。墨香与荷香,早已分不清彼此。归途上,有人回望——
荷塘渐暗,最后一缕天光浮在水面,像谁遗落的一句未写完的诗。而蛙声正起,此起彼伏,仿佛大地在低声念诵什么。
大家缓步而行,衣襟上或许还沾着一点墨、一丝香。这一日,我们画出了荷的风骨,游出了心的逸兴,更在宣纸上、在波光里、在相视一笑的默契中,写下了同一个答案——

晚年不是夕阳的尾音,而是另一种日出:不再向高处走,却向深处去;不再追逐光,却成为光的一部分。
荷会凋零,墨会褪色,而那个有云、有风、有荷香、有白发与青荷对视的下午,将成为某种永恒——在记忆深处,亭亭净植,不蔓不枝。
2026.7.23大暑初稿于家中

作者简介:蔡淑华,满族,笔名:才华;网名:蔡雨芳华,辽宁锦州人,现为中国传记文学学会,辽宁省传记文学学会会员,辽宁省,锦州市作家协会会员,锦州市诗词学会会员。中国老年书画研究会会员。喜欢用文字去感悟生活,多年来从事诗词,散文,随笔,小说,书画的创作。作品多次在国内各媒体上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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