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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夜,割麦的父亲
文/罗凤霜
【编者按】这篇散文以质朴深情的笔触,勾勒出一幅月夜割麦的动人画卷。作者以母亲受伤为切入点,将父亲置于家庭重担与农忙抢收的双重困境中,凸显其坚韧担当。文中对父亲割麦动作的细致刻画,如“吐唾沫”“拧麦腰”等,极具画面感,将劳动的艰辛与力量美展现得淋漓尽致。“唰唰”的割麦声被喻为父亲的脉搏与心跳,巧妙地将劳作升华为对土地与家人的深情告白。月光下父亲如剪影般的身影,既是水墨画般的诗意定格,更是如山父爱的具象化身。而“我”从旁观到加入割麦的转变,不仅是父女间无声的陪伴,更是精神血脉的传承。文章情感真挚,不事雕琢。作者借月夜割麦这一平凡场景,深刻诠释了传统农民对土地的敬畏、对家庭的无私奉献。结尾处由物及人,将父亲的坚韧内化为作者前行的力量,使文章超越了单纯的怀旧,升华为对生命韧性与精神传承的礼赞,余韵悠长,令人动容。敬请读者品评!【编辑:纪昀清】
母亲背麦子摔伤了脚,打着石膏,躺在医院,呻吟着,脸上写满了愁容。
父亲蹲在门外抽完烟,起身磕了磕烟斗,进门对母亲说:“好好养着,不用愁,有我呢! ”父亲给母亲服了药,让姐照顾母亲, 自己回家收麦。
乡村的夜安静极了,月上中天,凉风阵阵,他便扛着背架,夹着镰,顺带着拿上麻袋和小垫子,带着我出了门,顺着小路走到场院,再走到梁家坪的麦地。麦子已经熟透,它们齐刷刷黄了。母亲受伤,大哥读大学,父亲忙不过来,就趁夜里赶着收麦。此时,村里的人已进入梦乡,或许鼾声如雷。几块地的麦子等着父亲,他只能挺着,强忍着困乏。
父亲在地头铺了麻袋和小垫子,让我坐下,他去割麦。父亲先往手心吐了一口唾沫,弯下腰,抓起一把麦子,麦镰轻轻一扬,麦子便攥在了手里。他把镰夹在左腋窝,双手把麦穗头在地上轻轻蹾几下,分成两半,一拧,麦腰好了,铺在地上,然后开割。
他左手捏住割好的一把麦子,再分出一小股往大拇指一挽,揽住一大抱麦子,右手挥镰割去,镰刃在月光下闪过一道亮光,一抱麦就搂进了怀里。只听“嚓嚓嚓 ”,麦秸断裂的声响,那响声急促、有力,像一曲敲响的战鼓,回荡在梁家坪的夜空。三镰后,腰上已堆起一堆麦,父亲放下镰蹲在麦堆旁,将麦堆两头的麦腰拉在一起用力勒,单膝再紧压麦捆,双手将腰用劲扭绞一圈,然后将捆好的麦捆提起墩在地上,又拿起镰赶割。
就这样循环往复,父亲身后的麦捆排成一行,如列队的士兵,身后逐渐空出一大片。我感到有些瞌睡,不知不觉睡着了。等我醒来,月亮偏西,地旁的树影拉长,我面前躺着一溜和我一样高的整整齐齐的麦捆。只见浑身燥热的父亲,早已脱去长袖,盖在我的身上, 自己仍光着胳膊、戴着草帽,一会儿弯腰割麦,一会儿站起打腰,一会儿蹲下捆麦。那“唰唰唰 ”急促有力的响声渐渐褪去清脆,透着坚韧——原来是起露水了,但还是被父亲锋利的镰刀、黝黑结实的臂膀毫不犹豫地割断。这声音带着劳作的节奏,我感到好像是父亲的脉搏和心跳的声音,这声音,是一个父亲的责任,是身为丈夫的担当,是他与土地、与麦子的对白。一年一年,这声音久久地回荡在我成长的岁月里;同时,父亲投在地上的身影被月光拉长,像一幅刚劲的剪影水墨画。
我赶紧起身提了水壶,走过去,站在父亲身后,父亲并没发现我。我惊叹,一大片麦子,父亲已割得只剩一点。我想等黎明,村里人看见,也少不了惊奇:昨天还亭亭玉立着的一大片麦子,一夜全割完了。东方发白,我感到有些凉意,看着父亲弯着腰挥镰割麦,搂住一抱麦,一下、两下,他像一个剪影,麦子就在他身子的暗影中。
父亲捆好麦,仰起头时,他看见了我,笑了笑说:“ 闺女醒了!马上就割完了,爹就回家给你们做饭! ”那一瞬,我看见父亲的额头、脸膛、臂膀全是湿漉漉的,被汗渍浸透的背心紧紧黏贴在他的背上。在他俯身捆麦的一瞬,一颗一颗大大的汗珠就顺着他的脸颊滴落在地里,无声无息。我递给他水壶,父亲接过,拧开壶盖“咕嘟咕嘟 ”一饮而尽,然后,继续向前割,没有停歇,一镰一镰,一捆一捆,汗水悄悄滑落,如同他常年劳作的印记,一颗接一颗滴在麦秆上、土地里,从西头到东头,无声地渗入泥土,再也捧不住、寻不见。
我,一个八岁农家的女儿,站在地头,站在辛劳的父亲身后,看着父亲,眼睛湿润了……此时,我感到我的父亲很了不起,真像一位经历战斗后即将凯旋的大英雄。
记忆里,每年收麦都是全家最紧张的时刻。母亲常说,麦熟一晌,龙口夺食。白天太阳毒辣,麦芒扎人,汗水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父亲总是天不亮就下地,带着干粮和水,一忙就是一整天。他的手掌布满老茧,指关节因为常年握镰变得粗大,胳膊上被麦秆划出的血痕,被汗水浸得发红,可他从不说一句苦,不喊一声累。那时家里条件不好,没有收割机,全靠一把镰刀、一双手。大哥在外读书,家里劳力少,每到麦收,父亲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他总说:“麦子不等人,误了时节,一年的收成就没了。 ”为了抢收,他常常白天割不完,就趁着月夜加班。月光下,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可那挥镰的动作,却充满了力量,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
我小时候不懂事,总觉得割麦又累又枯燥,常常抱怨。可父亲总是温和地说: “ 闺女,咱庄稼人,靠地吃饭,只有把麦子收回家,心里才踏实。 ”他一边割麦,一边给我讲他小时候的故事,讲庄稼的生长,讲土地的恩情。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我能看清他额头的皱纹,看清他鬓角的白发,那些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我们兄弟姐妹操劳留下的痕迹。
母亲受伤那段时间,父亲一个人扛下了所有。他既要照顾医院里的母亲,又要赶回家里收麦,每天只能睡两三个小时。可他从来没有抱怨过,总是把最坚强的一面展现给我们。他把母亲安抚好,再匆匆赶回家,趁着夜色割麦,只为不让麦子烂在地里,不让一家人的希望落空。
那一夜的月光,格外明亮,照亮了整片麦地,也照亮了父亲疲惫却坚定的身影。我坐在地头,看着父亲不停劳作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疼。我多想快点长大,帮父亲分担重担,让他不再这么辛苦。我悄悄拿起地上的小镰刀,学着父亲的样子,割起了麦子。虽然力气小,割得慢,可我想让父亲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扛,我也能帮他。
父亲发现我在割麦,连忙停下来说: “ 闺女,你还小,快去休息,别累着。”我摇摇头,继续割着:“爹,我能行,我帮你一起割,快点割完,你就能歇歇了。”父亲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欣慰,嘴角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月光下,父女俩一前一后,镰刀挥舞,麦秆倒地,麦捆一个个立起,寂静的夜里,只有“唰唰 ”的割麦声,和彼此无声的陪伴。
天快亮时,整片麦地的麦子终于割完了。父亲直起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扯过搭在脖颈间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他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脸上满是疲惫,可眼神里却充满了收获的喜悦。他摸了摸我的头,轻声说:“闺女,多亏了你,爹轻松多了。 ”
我看着满地整齐的麦捆,看着父亲疲惫却欣慰的笑容,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
那一刻,我深深懂得,父亲的肩上,扛的不只是麦子,更是一个家的希望,是对家人沉甸甸的爱与责任。
如今,父亲离开我已多年,可我骨子里却继承了他那一股坚韧。我知道,是父亲的顽强渗到自己的血液里,支持了我,让我在人生旅途中变得更加硬朗,面对困难也乐观坚强。每当我遇到挫折,想要放弃时,总会想起那个月夜,想起月光下割麦的父亲,想起他那永不言弃的身影。
那一夜的月光,那一片金黄的麦地,那一声声“唰唰 ”的割麦声,永远刻在我的记忆深处。父亲用他的双肩,扛起了岁月的风霜,扛起了家庭的重担,用平凡的行动,教会了我坚强、担当与感恩。
时光流逝,岁月变迁,机械化收割早已代替了人工割麦,可我永远忘不了那个月夜,忘不了父亲弯腰割麦的身影。那身影,是我心中最伟岸的丰碑,是我一生前行的力量。父亲虽已远去,可他的爱,他的坚韧,永远陪伴着我,温暖着我,激励着我,在人生的道路上,勇敢前行,永不退缩。
(此文原载2026年《渭水》创刊号杂志)
【作者简介】罗凤霜,女,陕西省宝鸡市凤县人,毕业于陕西教育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高级教师,刚退休, 曾获宝鸡市“师德标兵 ”称号。系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宝鸡市楹联协会会员、凤县作协理事、西部文学副总编兼散文版版主。酷爱文学,坚持以文字记录生活,擅长散文、小说创作。作品在《中国摄影报》《延河》《读者》《骏马》《西安日报》《国际日报》等国内外200多家报刊发表;散文集《青枝绿叶花朵朵》于2025年10月获第二届“嘉陵江文学奖”优秀散文奖,另有作品分获国家、省、市级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