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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蹚”那些事
文/王明见
【编者按】《“老蹚”那些事》以豫东乡土记忆为切入点,将“老蹚”这一土匪意象升华为贯穿历史与现实的文化符号。文章从童年儿歌与长辈口述切入,生动还原了旧时代匪患的惨烈,进而深刻指出“老蹚”滋生的根源在于土地兼并与底层生存空间的丧失。 作者以写书人的自觉,借《大宋铸魂进行时》中王中华的抗匪故事,打破了传统武侠的浪漫滤镜,展现了普通人为了守住家门而迸发的悲壮血性。文章更将历史观照现实,犀利批判了当今世界披着“体面”外衣、行掠夺之实的“西装老蹚”,极具思想穿透力。“铸魂”是全文的灵魂。这魂不仅是先贤的家国大义,更是新中国赋予普通人的安全感与尊严。结尾处大武寨的广场舞曲与孩童嬉闹声,与昔日血流成河形成强烈对比。这寻常的烟火气,正是无数先辈用血泪铸就的太平。文章立意高远,情感真挚,是一篇振聋发聩的时代佳作。敬请读者品评!【编辑:纪昀清】
病房里医生热心,护士细心,环境暖心;病房外阳光明媚,鸟语花香,惠风和畅。
可带病写作《大宋铸魂进行时》的我却知道,这里的天,曾经比墨还黑哩。
我爸在世时教过我一首儿歌:“ 日头落,狼下坡,老蹚叫唤鬼吆喝…… ”
我爸说:小时候,天一擦黑大人就把院门顶得死紧,顶门的杠子是枣木的,胳膊粗,磨得锃亮。不是防狼,狼只叼牲口,况且咱大平原也没有豺狼虎豹。
防的主要是“老蹚 ”,也叫“蹚将 ”,也就是土匪!
“老蹚 ”这俩字从老人嘴里吐出来,比说“老魔鬼 ”(豫东土语发音为 lāomǎo guī)还让人后脊梁发凉。鬼未必真有,“老蹚 ”是真有,而且比鬼凶恶万倍。鬼还讲个冤有头债有主,“老蹚 ”不挑人,进了村就抢就杀。
地处豫东平原的商水,庄稼一年两熟,五湖十八坡的黄土地养人,但也招匪养匪。鲁山的“老蹚 ”秋后下山,像蝗虫过境,漯河、郾城、商水、项城、太康、西华……一路烧杀抢掠绑票,他们骑着马,扛着枪,有的还穿军装,比官兵还齐整,比豺狼虎豹还凶残。
本地也有坐地虎,邓城杨湾史万成那帮人马,攻破商水县大武寨,五百多条人命,一夜之间,寨子里炊烟断了,狗都不叫了。有些人家,从此绝户——灶台凉了,院子荒了,来年开春,野草杂树从堂屋地上长出来,没人拔。
这是真事。不是戏文里唱的,是俺村东头大柿树底下,那些老奶奶们纳鞋底时念叨的。她们说的时候不抬头,针线走得飞快,眼里只有悲伤。她们说,那时候的人命,轻得像野草,像麦秸,一把火就烧没了。
写书的人,是在替死人说话
这些年我写书,就一个念头——
我第一本书《三岔口》,写上世纪三十年代一家子被恶霸豪绅“高门楼 ”沈家祸害,妹妹被强暴后活活撕作两半。有读者问我:咋写得这么血淋淋?我说,血淋淋的不是我的笔,是那时候的日子。我只是个记录的人,我和笔是互相“借 ”的,笔借我的手,我借手中笔,来替那些没能开口的冤魂说句话。那些豪绅,在老百姓眼里,可不就是另一种“老蹚 ”?这些穿长衫的“老蹚 ”,比拿枪的“老蹚 ”更会吃人,连骨头渣都不吐。拿枪的抢你一回,穿长衫的让你世世代代翻不了身。
现在我写《大宋铸魂进行时》,主人公王中华种地卖汤抗击土匪草寇。有书友觉得奇怪:上世纪三十年代是少有的乱世,大宋仁宗年间,政治不算昏聩,还有包青天帮衬,咋也有“老蹚 ”哩?
咱就翻开宋朝历史看看给:宋朝奉行“不抑兼并 ”,不到一成的官僚地主,兼并了七成以上的土地。 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农民,要么是给地主卖命的佃户,辛劳一年大半收成上交;要么守着薄田,一场灾荒就家破人亡。朝廷为养重兵、赔岁币,苛捐杂税层出不穷,底层被压榨到极致。
一边是汴梁城勾栏瓦舍、纸醉金迷,富商巨贾挥金如土;一边是乡间卖儿鬻女、饿殍遍野,百姓走投无路只能揭竿而起。四百年间四百多次起义,虽未颠覆王朝,却字字泣血,戳破了虚假的盛世滤镜。
一句话——只要有人吃不饱,有人穿不暖,有人想活命却走投无路,“老蹚 ”就永远有土壤。无论如何粉饰仁宗“烛照万里 ”,照不到的地方就是黑的。
我写王中华抗匪,写的不是英雄打坏蛋的热闹。网络里,书架上不缺这样的书:大侠飞檐走壁,一刀一个,杀完了拍拍手,抱得美人财宝潇洒离去。
但那不是真的。真的抗匪是什么样?是你刚砌好的屋子被撞烂,是你攒了三年的粮被抢光,是你没过门的媳妇被掳走,是你的亲人变成他们的“肉票 ”,是你爹娘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出血来,人家一脚把他踹开。然后你呢?你手里攥着锄头,浑身发抖,你知道冲上去就是死,可你要是不冲,你就不是有血性的“人 ”。
王中华这个人物,不是什么天生的英雄。他就是个种地的,卖汤的,最大的梦想是风调雨顺,是秋收时能多打两石麦子,是过年时能给媳妇扯块花布,是多卖两碗胡辣汤养活小妹妹。可强人“老蹚 ”来了,把他的梦踩得稀碎。他拿起刀,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他没别的路走。他后来要铸的“魂 ”,不是将军的魂,不是帝王的魂,是一个普通人护住家门口三尺门槛的魂。
这魂不大,不响亮,甚至有点土气,但千年不移——只要还有人想守住自己的家,这魂就在。
新中国把鬼变成了人
说“新中国把鬼变成了人 ”,绝对不是喊口号,是掏心掏肺的大实话。1949 年后,“老蹚 ”绝了。不是一下子绝的,是土改分了地,是剿匪队进了山,是老百姓动员起来一起参与。这个过程,说起来几句话,走起来是几代人的血。
过年时看望俺五婶,老人家告诉我:
“明见,我活了九十六,当过童养媳,跑 过‘老蹚 ’(躲避土匪),见过比‘老蹚 ’还坏的老日(日本鬼子),恁五大差点被 河南‘老汤 ’(汤恩伯)抓壮丁……受那 些罪三天三夜说不完。现在的日子好啊,以前做梦都不敢想哩。 ”
老人家今年九十六,没上过学,不识 字,一辈子没出过方圆五十里。但这话比 多少书本都透彻,这理讲得比无数“公知”都透彻。
作为写作者我非常理解:新中国消灭“老蹚”,消灭的不是哪一伙人,是那种埋在老百姓心里的“恐惧 ”。老百姓真正过上好日子,不是从吃饱饭开始的,是从“不怕了”开始的。敢敞着门睡觉,敢让娃自己走夜路,敢在集上跟人吵两句嘴,敢把昂贵的豪车停在大街上,敢把自行车放在田间地头——这些事,现在的人不觉得稀罕,可对经历过“老蹚”的人来说,那份安全感就是实实在在的幸福。
这世上还有穿着西装的“体面老蹚 ”
咱中国人讲究“居安思危”。如今世界不太平,咱现在的生存环境,并不比大宋时期好多少——只不过当年的“群狼环伺”是明火执仗,如今换了副面孔罢了。
你打开抖音,翻翻新闻,有些地方,导弹满天飞,残垣断壁到处是,鲜血到处流,死亡阴影无处不在。有些“人权教师爷”,开着航母、喊着“民主”,干的其实还是“老蹚”的买卖——抢资源、分地盘、把别人的家园炸成焦土。他们不穿草鞋、不戴毡帽,西装革履非常“体面”,但骨子里,和鲁山上下来的那帮人没区别:都是仗着枪多炮利,抢你的粮、要你的命、绑你的肉票还要你拿钱说“谢谢 ”。
最可恨的是,他们连“老蹚”这个名头都不认。史万成好歹知道自己是个匪,不遮不掩,抢就是抢,杀就是杀。现在的有些“体面人”,杀人还要立牌坊,说自己是来“拯救 ”你的,说你是“独裁”,说你是“威胁”,说你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查到最后,也许是一袋洗衣粉。然后呢?你的国家碎了,你的孩子成了难民,你的石油成了别人的。你还得感激他,因为他说他给了你“自由”。
我写《大宋铸魂进行时》,写到王中华面对的不只是明火执仗的土匪,还有那些穿官服、讲大道理、干土匪事的王爷高官等“体面人”。
现在我们周边,仍有不少大大小小、西装革履的“体面老蹚”哩。
铸魂,是为了不再做待宰的羔羊
所以说,我们是最幸福的人,我们更要珍爱幸福。
所以我们要明白,这幸福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有魂人 ”替我们扛住了枪炮,是有人还在边防线上冻着、在海疆上漂着、在实验室里熬着。你没听见枪声,不表示枪声不存在;你睡得安稳,不表示这世上没有“老蹚 ”。
啥是魂?
大宋的魂,是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是包拯“清心为治本,直道是身谋”,是张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横渠四句,是岳飞的“收拾旧山河 ”雄心壮志,是那些在史书上留下名字的人以及没留下名字的忠魂。
但今天的魂,不一定要写进史书——是普通人也能活得有尊严,是再穷的山沟沟里,娃也能上学,老人也能看病,不用怕天黑了有人砸门。
这魂铸得好,立得住,大大小小的“老蹚 ”才不敢来,咱才有妥妥的安全感。
这魂散了,穿啥衣裳的“老蹚”,都能骑在你脖子上。
有人问:王中华铸魂成功没有?
说实话,我在《大宋铸魂进行时》里,还没有想好王中华“铸魂 ”最终的结局。
有人问我:你这样慢热,是不是不够“爽”?
我说,魂不是一天铸就的——英雄不一定要站在朝堂上,英雄应该是那个守住了自己的家、然后安安稳稳老死在床上的人。他和他爱的人,他在乎的人活着,就是对形形色色、大大小小“老蹚 ”们最好的回答。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尾声:清明到了
清明节快到了。
恍惚间我又站在大武寨的旧址上——现在叫大武村,水泥路通到家门口,夜里路灯亮得能看书,小卖部里什么都有,文化广场有人跳舞有人散步,孩子们在路灯下穿着闪光的溜冰鞋玩耍嬉闹——你很难想象,这里曾经血流成河。可你要是知道那段历史,你再听那广场舞的音乐,听那拍皮球的声音,你会觉得,那是世上最好听的声音。
这寻常声音,曾是几代人的奢望。我爷爷没听见过,太奶奶没听见过,大武寨那五百多人也没听见过。
我听见了,我把这声音写下来,告诉身边的人:
这寻常声音,也是世界上最好的声音!这声音,不是白来的。
这声音,需要咱用心用魂好好守着!
(此文原载2026年6月《渭水》创刊号杂志)

【作者简介】王明见,网络名碧霄晴空,河南商水人,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周口市作家协会理事,江山文学网、起点中文网签约作家。有长篇小说《三岔口》、故事汇编《商水地名故事》等书籍出版。散文《耳边飞扬打夯歌》收入 2018 年河南散文年选。另有散文、诗歌、小说等散见于海内外媒体,作品多次获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