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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泥香缘
文/司晓升
【编者按】《柏泥香缘》以明代楼观台为背景,巧妙地将道家哲理与人间情愫交织在一起,谱写了一曲“发乎情,止乎礼”的清雅绝唱。文章语言古朴隽永,将制香工艺与修心悟道完美融合。其中,柏香不仅是贯穿全文的线索,更是两人情感的绝佳隐喻。故事中,崇尘与娴叶的情感克制而深沉。他们在磨河边的相知相守,超越了世俗的占有欲。面对暗生的情愫,两人借《道德经》的智慧完成自我救赎,将男女之情升华为对彼此人生的成全,以及对“道法自然”的践行。这种“不必相守,只需相知”的境界,极具东方美学中的留白之韵。故事的结局虽无世俗意义上的圆满,却以技艺的传承与精神的长流达成了另一种永恒。文章不仅展现了传统匠人的坚守,更探讨了情与理的平衡,余韵悠长,宛如一缕清雅的柏香,令人回味无穷。敬请读者品评!【编辑:纪昀清】
楼观台东坡下有个柏泥车子村,村边有条小河叫磨河。可你知道这个村名和河名的由来吗?我讲完这个故事你就明白了。
这个故事发生在明朝万历年间……
说经台东坡下的磨河边,来楼观台修行两年多的十六岁小道士崇尘正在古柏林坡下捆扎柏枝。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流下,道袍上也沾上了不少柏叶碎屑。
“嘿,小心! ”
崇尘闻声抬头,只见一捆柏枝从坡上溜下来,直朝他冲来。他慌忙躲闪,脚下却被藤条绊住,眼看就要摔倒。忽然,一只纤细却有力的手稳稳扶住了他。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姑娘利落地用脚挡住了滚落的柏枝捆,眼中带着关切。
“没伤着吧? ”她松开手,微微后退一步,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崇尘连忙整理道袍,脸颊微红:“多谢姑娘。我没事。 ”
姑娘约莫十四五岁,眉眼清秀,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几缕发丝被汗水粘在额前。她指了指河对岸的水车大轮:“我见过你,在磨坊那边。你是楼观台做香的小道士? ”
崇尘点头, 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姑娘的手上,那双手虽粗糙,却灵巧地将散落的柏枝重新捆好。
“我叫娴叶,就住在柏泥车子村北头。”姑娘自我介绍,“我爹是村里制香的好手。”
从那天起,崇尘在磨河边干活时,总能遇见娴叶。她教他辨认最好的柏木枝叶,那些生长在阳坡、叶色深绿、油脂丰富的才是制香上品。崇尘则经常给她讲《道德经》中的智慧,娴叶虽识字不多,也能领悟其中奥妙。
一日,崇尘去村里送新磨的柏泥,正逢娴叶的父亲有病。李大叔咳得厉害,躺在床上却还惦记着院子里未晾干的柏香。
“道观急需这批香,过几天便是祈福法会。 ”崇尘担忧地说。
娴叶咬着唇,望着病榻上的父亲,突然抬头:“我能做,爹的手艺,我都学会了。 ”
李大叔连连摇头:“女儿家,怎能代表家里出面制香呢? ”
崇尘看着娴叶坚定的眼神,思索片刻道:“《道德经》上说:‘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 ’娴叶既有心,何不让她一试?我可以向住持说明情况,请准娴叶代你完成这批香。 ”
在崇尘的劝说下,住持竟破例同意了。那一晚,娴叶在崇尘的协助下,按照父亲往日教的办法,将柏泥与榆树皮粘液混合,加水揉制成团,再小心翼翼地灌入模具。崇尘则帮着照看水车。
月光照在磨坊里,娴叶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崇尘不由自主地伸手想为她擦拭,却在半空中停住,缓缓收回手。“你怎么了? ”娴叶注意到他的反常。
崇尘低头暗想:“修道之人,当守心如瓶。 ”
娴叶微微一笑,继续手中的活计:“制香如修心,心不静,就制不出好香。 ”
法会那天,娴叶替父亲所制的柏香获得众道士一致好评。
随着时光流转,崇尘和娴叶因制香而相处的机会越来越多。他们在磨河边讨论柏木的采集时机,在磨坊里试验新的配方,在道观的香炉前观察香的燃烧情况。
一次,为准备皇家祭祀用香,两人在赤峪寻找一种叶子能散发甜味的柏树,遇上阵雨。崇尘毫不犹豫地脱下道袍为娴叶挡雨,他们躲在悬崖下,看着雨幕,第一次感到彼此之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在悄然生长。
那年冬天,崇尘被派往华山道观交流学习三个月。离别那天,娴叶匆匆赶来,塞给他一个小布袋:“里面是我们在赤峪采的甜香柏枝叶新制的香,孤独的时候就点一支。”
崇尘接香时指尖不经意触到娴叶的手,两人都迅速收回,气氛微妙而尴尬。
“多谢。” 崇尘低声道。
娴叶只是笑了笑,转身离去。
在华山的日子里,崇尘每晚都会点燃一支娴叶送的甜香柏枝叶制的香。那熟悉的香气让他想起磨河的水声,想起娴叶制香时专注的神情。他开始困惑, 自己对娴叶的感情,是否已经超越了界线。
有一天晚上,华山的老道长见到崇尘对着香出神,便轻轻坐下:“香燃尽了,只留余味在空;情生起了,却驻痕迹在心头。”
崇尘惊讶地抬头。
老道长微笑:“不必惊慌。《道德经》有言:‘道法自然。 ’真情实感,亦是天道自然的一部分。重要的是持守本心,不违道义。 ”
三个月后,崇尘返回楼观台。娴叶在路口等他,眼中有着难以掩饰的喜悦。
“你回来了。”她简单地打招呼。
崇尘点头,从行囊中取出一本小册子: “这是我在华山写的制香新方法,我想你应该用得上。”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一年一度的老子诞辰法会即将举行,道观需要大批高质量的柏香。崇尘和娴叶再次合作, 日夜赶工。
一晚,两人在磨坊工作至深夜。月光如水,磨河潺潺,娴叶因为连续劳累,不知不觉靠在香材堆上睡着了。崇尘见状,轻轻为她披上外衣,然后退到一旁,静坐守夜。
娴叶醒来时,天已微亮。她看见崇尘在远处打坐, 自己身上盖着他的外衣,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法会前日,最后一批香终于完成。崇尘和娴叶双双扶着正殿东边的栏杆,俯瞰着脚下的柏泥车子村。炊烟袅袅,水车吱呀,一派宁静祥和。
“崇尘,”娴叶忽然开口,声音轻柔,“你若不是修道之人,我们会不会……”
崇尘沉默半天,闭眼回答:“你我各有其道,如同这柏香般纯净,却也如轻烟般不可执着。”
娴叶的眼中闪过一丝泪光,却也释然地笑道:“我明白了,就像柏香燃烧自己,散发清香,却不必拥有什么……”
法会那天,成千上万的香客涌入楼观台。当住持点燃柏香,那特有的香气弥漫在整个说经台上空时,崇尘和娴叶相视一笑。他们知道,有些感情,不必相守,只需相知;有些缘分,不必结果,只需经历。
多年后,崇尘成为楼观台的监院,娴叶则成了柏泥车子村最受尊敬的制香人,她改良的柏木香配方被一代代传承下去。
他们依然时常在磨河边相遇,讨论柏香的改良,交流生活的近况。那份曾经萌芽的情感,早已转化为深厚的道谊,如柏香般清雅,如磨河水般长流。
每年的老子得道日庙会上,当八方香客赞叹楼观台柏香的清雅之气时,总有知情的老人会讲到一个小道士和一个制香姑娘的故事。那份发乎情、止乎礼的纯净感情,如同最好的柏香,燃烧自己,散发清香,却从不执着于留下什么。
崇尘晚年时,常常在讲经间隙,在观院内眺望着磨河的方向,平和地微笑。
而娴叶,终身未嫁,却将制柏香技艺传授给了无数村民,使柏泥车子村的制香技艺延续了数百年。
每当月光洒满磨河,水车声吱呀作响时,那缕柏香依然在柏泥车子村上空轻轻飘荡。
(此文原载2026年6月《渭水》创刊号杂志)

【作者简介】司晓升,网名终南秋翁。早年创办三里桥苗圃, 自任董事长。 曾任村小名誉校长、村苗木专业合作社理事长、西安市花卉协会副会长、周至县作协理事、分会副主席。老来习文弄墨。现为西安市作家协会会员、西安市诗词协会会员、周至县作家协会会员、周至县美术协会分会名誉会长、周至县书法协会分会顾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