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缸清清
小时候在乡下,几乎家家户户的灶房门口,都会摆一口盛水的陶缸。我家那口老陶缸,足足一米多高,缸身通体乌黑油亮,唯独腰间环绕一圈雪白的釉带,黑白分明。它安安静静立在厨房的门后,默默守候着一家人平淡的日子。
在老家流传着一句老话:看一户人家过日子勤不勤快,光景好不好,看一看院里的水缸就明白了。勤快人家的水缸,总是装得满满当当,井水清澈透亮,水面平整得能够照出人的模样;懒散穷困的人家,水缸时常空空荡荡,仅剩缸底一层浑浊的黑水,看着就让人心头发凉。
我家的水缸,常年都是盈盈满缸,清亮明净。这都是父亲日复一日辛劳换来的。父亲一辈子勤恳踏实,从来不让家里断水。天还朦朦胧胧透着微光,村外的老井边就出现了他的身影。一根老槐木扁担,两头挂着两只铁皮水桶,扁担压在肩头,随着脚步起伏,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他俯身在井台,手腕一抖,水桶沉入井中灌满凉水,再稳稳提上来。一路走回家,桶里的井水轻轻摇晃,哗哗作响。倒进缸里时,清凉的水花四下散开。父亲抬手擦去额头上不断滚落的汗水,望着盛满的水缸,黝黑的脸上露出知足安稳的笑容。
年岁渐长,父亲把挑水的担子交到了我的手上。刚开始学挑水格外艰难,细细的扁担压在稚嫩的肩膀上,没走几步,皮肉就被硌得又红又肿,火辣辣地疼。水桶一点也不听话,走在路上东摇西晃,水花不断洒落在衣衫上,有时候脚下不稳,整桶水直接倒扣在地。几番折腾下来,挑回家里的水寥寥无几,我又累又委屈,打起了退堂鼓,不想再去挑水。
父亲面色凝重,一声不响跟在我的身后,手把手教我走路的姿势,却从来不肯伸手替我挑一桶水。最难的还是在井边打水,滑溜溜的青石井沿又窄又陡,幽深的井口让人心里发慌。我攥着绳子,水桶飘在水面上怎么也沉不下去,急得手足无措,双腿哆嗦着不敢靠近井边。父亲亲自上前示范,胳膊顺势一甩,水桶咕咚一声沉入水中,灌满井水之后,缓缓匀速提拉上来,动作干脆利落。
示范完毕,他一把将我拉到井台边,勒令我站在井口旁罚站。一站就是一个多时辰,起初我吓得浑身发抖,站得久了,恐惧感慢慢消散,双腿不再发软,慢慢学会了操控水桶打水。靠着父亲严厉的教导,我克服了胆怯,稳稳接过了那根扁担。
从此以后,我像父亲一样,每日按时出门挑水,绝不叫家里的水缸变空。
后来天气连年干旱,村里那口老井的水越来越少。井水攒得慢、出得浅,天一亮就被大家抢干,正常天亮的时辰去,根本打不上一滴水。村里人吃水一下子紧张起来,为了能挑上干净井水,家家户户都比着早起。你起五更,我起三更,一个比一个早,生怕去晚了扑空。
为了守住家里的水缸不空,我索性每天凌晨三点就摸黑起床。那时候满天漆黑,村里鸦雀无声,鸡不叫狗不吠,路上连一点亮光都没有。我摸着黑扛起扁担水桶,深一脚浅一脚往村外井边赶。路面坑坑洼洼,夜里看不清楚,经常磕到石头、绊到土埂,踉踉跄跄,好几次差点摔倒。肩头的扁担压得生疼,露水打湿裤脚,凉冰冰贴在腿上。
可哪怕再黑再难、路再颠再累,只要赶到井边,趁着没人,稳稳打满两桶清亮井水,一路小心挑回家,哗哗倒进老水缸,看着清水一点点涨满缸身,清清亮亮能照见人影,我心里就格外踏实、格外欢喜。那是熬夜、吃苦、抢来的安稳,也是一家人一天的盼头。
清晨,等天边泛起鱼肚白,朝阳慢慢铺满乡间小路,我早已挑完水回到家中。扁担有节奏地来回颤动,吱呀的声响宛如一曲朴素的小调,伴着我一步步前行。早起挑水的乡邻在路上相遇,互相寒暄说笑,一张张淳朴的脸上,满是恬淡的笑意。
没过多久,村口的老井渐渐枯竭,村里家家户户都装上了压水井,再也不用长途跋涉去挑水。可我家压水井的水质过硬,母亲喝了总是胃疼难受。全村只剩下我一个人外出挑水,我每日奔波到邻里家中取水;后来邻村通了自来水,水质绵软甘甜,我又不辞路途遥远,天天去往邻村挑水,始终把家里的水缸装得满满当当。
等到本村也通上自来水,拧开水龙头就有水流淌,挑水的日子彻底画上句号。乡亲们纷纷把旧水缸当成废品扔掉,我却万般不舍。搬家的时候,我费力把这口厚重的老缸抬到二楼居住的房间,依旧每天打水装满水缸。缸里的水常年清澈充盈,水面映着家人的身影,也映着越来越好的生活光景。
这一口清清的老水缸,盛满了父辈勤劳质朴的家风,藏着年少熬夜挑水的吃苦磨砺,也装着一份始终不变的孝顺初心。悠悠清水流淌在岁月里,每每望见它,往日的乡土时光历历在目,那些摸黑赶路、争水守家的辛苦日子,都变成了心底最温暖、最踏实的乡愁。
作者简介
丁立峰,河北省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临西县作家协会理事。90年至今,曾在《短篇小说》《运河》《奔月诗文》《少年文学报》《小小说出版》《天津工人报》《新作家》《鲁西北诗人》《河北科技报》《河北农民报》《山西广播电视报》《四川广播电视报》《首都文学》《天津散文微刊》《海河文学》《邢台日报》《午夜星河》《临清微型文学》《冀南文学报》《中国作家网》《红袖添香》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歌、小说、散文三百余篇,并数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