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江春潮初涨时,南安古城青石板路便洇在氤氲雾气里。我立于牡丹亭遗址前,看垂柳蘸水描摹春痕,忽有水磨腔自对岸穿烟而来——“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这穿越万历年烟雨的清音,落在今人耳畔,竟比檐角铜铃更添三分清越。
四百年前,汤显祖在府衙后园写下《牡丹亭》。彼时他怎会料到,这座因"情至"二字惊世的小亭,会在岁月长河里长成参天的文化巨树。而今千里之外的赤水河畔,另一株"牡丹"正悄然绽放——牡丹亭酒业窖池中,红缨子糯高粱正在发酵,蒸腾的雾气裹挟着酱香,与大余牡丹亭公园的映山红撞个满怀。
"瞧这赤水河的胭脂色,可像杜丽娘袖口染就的霞帔?"植迁亿酒业董事长萧劍慧立在酒甑旁,指尖沾新酒轻搓,琥珀光晕在掌心流转。这位掌舵人言谈间透着老匠人的痴气:说赤水河水富含矿物质,最宜酿酱香;道端午踩曲时姑娘们的笑语渗进麦粉;谈重阳下沙必选筋骨硬朗的红缨子糯高粱,"恰似挑柳梦梅,得要脊梁骨挺直的"。
晒场边,原牡丹亭文学杂志主编刘焕文正刮去陶坛封泥。土生土长的大余人笑道:"幼时常听老人讲,汤显祖完稿后曾在章江畔饮过米酒。后来我们办杂志,便想着把'情'字酿成酒,让'美'字流淌在文字间。"当年杂志扉页印着"以文养酒,以酒载文",绝非虚言。某岁深秋,杂志社联袂酒厂推出"牡丹亭·情至"系列:画家绘杜丽娘游园图镌于瓶身,诗人作"寻梦"短章夹入杂志。首批三千套半月告罄,藏家新婚夫妇皆道:"此酒非饮,当与线装《牡丹亭》共守书斋。"
暮色浸染车间时,末甑蒸馏恰好告竣。琼浆沿导管注入陶坛,琤琮作响恍若昆曲小工调。萧劍慧舀起一勺迎向夕阳,"瞧这挂杯纹路,多似杜丽娘裙裾拂过的花径。上月苏州票友闻香即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唱着唱着,泪珠便坠入酒碗。"
章江碧波依旧,赤水涛声未歇。两条河流,一条载着"情不知所起"的婉转,一条托着"一往而深"的醇厚,在时空交汇处凝成"牡丹亭"。既是汤显祖笔下"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的爱情绝唱,亦是今人用酒曲发酵的文化乡愁。
晚风掀起萧剑慧衣袂,她执泛黄杂志样刊,封面工笔牡丹题着"情至处,山河皆作盏"。拍开泥封刹那,满院浮动四百年前的月光。碰杯声里,恍惚见杜丽娘云端浅笑,柳梦梅月下吟哦,赤水与章江正合奏一曲关于"美"的永恒长歌。
总有些事物不随时光褪色。正如牡丹亭畔的杜丽娘,永远鲜活在"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的惊叹中;亦如这坛牡丹亭酱酒,每滴都蕴藏"人间情事,何妨痴绝"的炽热。当文学邂逅佳酿,传统碰撞现代,所谓"文化",不过是无数"痴"字在时光里慢火熬煮,终成最动人的模样。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