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天一阁水火
作者:姜峰

到宁波,天一阁是必去的地方。
我特意住在离天一阁很近的月湖公园边上。月湖是宁波的五A级景区,历史悠久,“一部宁波史,半部在月湖”。
第二天一早,沿着月湖小径慢慢走过去,清晨的湖边很安静,绿树成荫,亭台楼阁相映,刚好适合慢悠悠去寻找天一阁这座老藏书楼。
绕过两道弯,再往前走,一堵高高的老围墙出现在眼前,这应该就是天一阁了。
天一阁的西大门也是正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南国书城”四个字,隶书字体;下方内再有一匾,书有“天一阁”,字迹朴实厚重。
正门两侧柱子上有两副对联,分别位于内侧和外侧。外侧对联是钟鼎文(金文)书写,古朴难辨。特意查了一下资料,这幅对联是1962年由文献学家顾廷龙书写:“天一遗型源长垂远;南雷深意藏久尤难”。而内侧对联是1962年由郭沫若行书题写:“好事流芳千古;良书播惠九州”。
进大门后,院中有范钦的铜像。他身着官服,手按书卷,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安静守着这座他亲手建起的书楼。

我在铜像前站了许久。
范钦曾任明代兵部右侍郎,五十五岁辞官回乡,原本可以安稳度日、安享晚年。但他没有选择安逸,反而把后半生的时间和精力,全都投入到了藏书、护书这件事上。
范钦一生酷爱藏书,不管在哪里做官,都会抽空搜集各类典籍。遇到市面上稀缺的孤本、善本,买不到的,他就雇人一字一句抄写,把书完整留存下来。
他的邻居是明代书法家丰坊,家中万卷楼藏书极多,两人年纪相差很大,却因志趣相投成为好友。范钦经常去丰家借书抄录,日积月累,积攒了大量藏书。
后来丰坊家道衰落,万卷楼又遭遇火灾,多年藏书尽数被毁。亲眼看着一座藏书楼毁于一旦,范钦深受触动,他下定决心,自己日后修建的藏书楼,一定要牢牢守住,绝不重蹈覆辙。
嘉靖四十年(1561年)前后,范钦在月湖边上修建藏书楼。
书楼为砖木结构,特意和居住的宅院分开,避免日常烟火引发火情。
楼名天一阁,取自《易经》中“天一生水”的说法,取水能克火之意,只为护住满屋典籍。
范钦设计了很多针对性的防火构造。
书楼看似一层,实则分为上下两层,底层六间,对应古法“地六成之”;上层整体贯通、不设隔墙,契合“天一生水”的寓意。梁柱、天花板上雕刻绘制的水纹、鱼兽、波涛纹样,也不是装饰,而是古人寄托防火祈愿的设计,时刻提醒后人敬畏火源、守护典籍。
楼前开凿水池,连通月湖活水,常年蓄水备用,用来防范火灾。

所有精巧设计,核心目的只有一个:防火。藏书楼最怕火灾,范钦穷尽心思,就是想给这些古籍筑牢一道安全屏障。
天一阁建成后,藏书最多时达到七万多卷。
对范钦而言,搜集书籍只是第一步,最难、最费心的,是如何让这些典籍代代相传、不会散失。
万历十三年(1585年),八十岁的范钦病重。临终前,他给两个儿子留下了一道选择题:要么继承万两白银的家产,要么继承天一阁和全部藏书,二者只能选其一。
这不是简单的分家产,而是让后人在富贵和文脉之间做出抉择。
长子范大冲没有犹豫,选择了藏书楼。自此,天一阁定下两条铁规:“代不分书,书不出阁”。阁门和书橱的钥匙由各房族人分开保管,必须所有人齐聚,才能开门开橱,任何人都不能私自取用。违规者会被暂停祭祖资格,在古代宗族社会中,这是十分严厉的惩戒。
一场延续四百年的守书接力,就此开始。
曾经有富商愿意出重金登楼看书,被范氏后人直接拒绝,直言“范家清贫,不卖书香”。在外人看来,这份坚守太过固执,也让天一阁数百年间极少对外开放,成了少有人涉足的地方。但正是这份不变的坚守,让大量珍贵典籍在连年战乱、世事动荡中得以保存。
走在范氏故居里,我总能想象出几百年来范家人的生活模样。一代代后人守着满楼古籍,恪守祖训,不分书、不卖书、不随意示人,甘愿清贫,默默坚守。这份坚持看似执拗,却实实在在护住了天一阁,让这座书楼和万千典籍得以历经数百年风雨留存至今。
清康熙十二年(1673年),常年封闭的天一阁,第一次对外姓人敞开大门。
这个人就是明末清初的知名学者黄宗羲,他也是有明确史料记载以来,第一个登上天一阁的外姓人。
那一年,六十三岁的黄宗羲学识渊博、声名远扬。他从余姚专程赶到宁波,叩响了天一阁尘封百年的大门。
彼时范家正在修订族谱、整理藏书目录,需要专业学者协助,加上黄宗羲品行、学识皆为当世顶尖,范氏族人商议后,破例打破祖训,邀他入阁。
黄宗羲登楼之后,逐一翻阅书柜中的典籍,细细研读、认真梳理,几乎看遍了阁中所有藏书。
之后,他为这些罕见典籍整编书目,还写下了《天一阁藏书记》。文中开篇的一句话,道尽了藏书的不易:“读书难,藏书尤难,藏之久而不散,则难之难矣。”
我在展馆看到这句话时,停留了很久。
现在读书十分便捷,书店随处可见,手机也能随时阅读,读书早已算不上难事。但在古代,书本制作成本高、产量低,加上战乱不断,一本书能够流传下来,本身就极为不易。
藏书就更难了。修建书楼、搜集典籍需要耗费大量财力,更需要一代代人耗费毕生心血,放弃私利、甘于清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默默守护。
而最难的,是让藏书历经岁月、长久不散。
再严格的规矩,也挡不住天灾人祸。
民国藏书家冯贞群曾梳理过天一阁历史上的五次重大劫难,每一次都让典籍遭受重创。
第一次是明清易代的战乱。时局动荡时,有盗贼觊觎天一阁藏书,深夜潜入偷窃。好在书楼机关严密、书柜有暗锁,贼人无法盗取珍本,只拿走了些普通书籍。事后范氏后人连夜加固院墙,设置假书库迷惑贼人,将珍贵典籍藏于密室,最大程度保住了藏书,明末清点时,八成典籍得以留存。
第二次是乾隆年间征集图书编修《四库全书》。朝廷下旨征调天一阁藏书,范氏后人不敢违抗,献上六百多种珍贵典籍。原本约定抄录完毕尽数归还,最终却一本未还,大量珍本就此流失,天一阁藏书元气大伤。
第三次是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英军攻占宁波后闯入天一阁。他们没有大肆损毁建筑,却专门挑走了《大明一统志》等数十种地理方志。这些记录中国疆域山川的珍贵典籍被掠夺出境。
短短六年时间,天一阁藏书从七万余卷锐减至两千余部,损失极为惨重。
第四次是咸丰十一年(1861年),太平军攻占宁波。范氏族人纷纷逃难,天一阁无人看管。周边流民、盗贼趁机拆毁墙体、潜入楼中盗书。最让人痛惜的是,大量古籍、珍贵宋版书被当成废纸称重卖出,送往造纸作坊,甚至被用来包裹货物。
范氏后人范邦绥闻讯从四川赶回,倾尽家财四处赎回散落在外的典籍。有当地乡人重金从造纸厂抢救出一批残卷,打算整理修复,却在同治二年(1863年)的一场大火中尽数焚毁,数年抢救的心血付诸东流。
第五次是1914年的重大盗案。上海书商陈立炎一直觊觎天一阁珍本,求购无果后,找到了书商冯德富和一个名叫薛继渭的惯偷,策划了一场惊天盗案。他们搞到了一本薛福成编的《天一阁见存书目》,并在上面做好了标记。
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薛继渭带着一名木匠,悄悄摸到了宝书楼的后院。木匠搭起梯子,熟练地揭去屋顶的瓦片,用利斧撬开椽子,露出一个漆黑的洞口。薛继渭顺着绳索垂降进书楼,点燃蜡烛,借着微弱的火光,按照书目上的记号,把一本本宋元珍本和地方志塞进麻袋,连夜通过月湖船只转运至上海。整场盗窃持续七天七夜,范家人毫无察觉。
直到三个月后,学者在上海书市发现带有范钦印章的古籍,范家才知晓藏书被盗。虽然及时登报追查,但大部分典籍早已被倒卖流转。
部分珍本后来存入商务印书馆涵芬楼,最终在1932年的日军轰炸中被毁。这一次,天一阁流失典籍一千余部,剩余藏书不足原来的五分之一。
五场大劫过后,磨难仍未结束。
1933年,强台风侵袭宁波,天一阁墙体坍塌、屋顶破损,建筑损毁严重,藏书岌岌可危。彼时范氏后人已无力修缮,宁波乡贤冯贞群、马廉等人主动牵头,成立修缮委员会,四处募资奔走,抢修古楼。1934年,天一阁全面大修,所有藏书装箱封存,由警察和族人日夜守护。
1937年抗战爆发,为躲避战火、保全典籍,1937年8月17日,首批三箱明刻孤本悄悄离开了宝书楼。这是天一阁建成370年来,藏书第一次大规模“出阁”。负责这次行动的是范钦的十三世孙范鹿其。他打破了“代不分书,书不出阁”的祖训,在鄞县县长陈宝麟的支持下,开始了一场长达近十年的藏书大转移。
1939年1月,又有8箱明以前版本和抄本被秘密运往鄞南茅山范钦墓庄。4月,前两批加上阁中剩余的《古今图书集成》等,总共28箱、9080册古籍,在夜色掩护下被搬上木船,经水路和陆路接力,秘密运到了浙南龙泉县的跶石乡。
1941年4月,日军攻占宁波,一连士兵冲进天一阁劫书,却发现早已书去楼空,只能悻悻而归。
随着战局恶化,1943年1月,藏书再次转移到了更深的庆元山区。范鹿其孤身一人,跟着这些书翻山越岭。直到1946年12月16日,这批漂泊了近十年的珍籍才终于回到了宁波。1947年3月,天一阁举办了建成以来的首次公开展出。
回看这数百年的风雨劫难,很难想象这座小楼能一次次挺过危机、屹立不倒。
我站在宝书楼前。楼不高,两层,青瓦覆顶,朴素得不像藏了那么多故事的地方。

宝书楼正门“天一阁”三字由清代宁波知府王原相书写。
门前两旁有两副对联。一幅为清代彭慰高题:“承梅涧,柳门以后,清节衣冠,世泽礼四明司马;比南雷,东涧之奇,图书泉石,高楼仰百尺元龙。”南雷即黄宗羲号。
一幅由沙孟海所书:“杰阁三百年,老屋荒园,足魁海宇;赐书一万卷,抱残守缺,犹傲公侯。”
门柱上相对而立一副对联:“人间庋阁足千古,天下藏书此一家”。此联原为清御史姚伯昂撰写,毁后由屠继烈书写,现由陈从周书写。

正出神,身后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回头一看,一群系着红领巾的小学生正围着一位老师,仰着脑袋听讲。
有小姑娘问:“天一阁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
老师耐心解释:“古人觉得天一生水、水能克火,范钦爷爷最怕书被火烧毁,就取了这个名字,希望能护住这些书。”
又有孩子问:“那书现在还在里面吗?”
“在呀,不过很多已经搬到更好的地方保护起来了。你们知道吗,这些书能留到今天,经历了好多好多危险……”
一个胖乎乎的男孩忽然说:“老师,那我们要好好看书,不然范钦爷爷会难过的。”
所有人都笑了,我也笑了。
走出天一阁的时候,我再次回望那尊铜像。范钦还是那个姿势,手按书卷,目光沉静。
他守了四百多年的书,终究没有白守。
我突然明白:我们来天一阁,不是为了看书,而是为了看“守书人”。
在这个短视频刷屏、信息爆炸却往往转瞬即逝的时代,范钦和他的子孙们那种近乎迂腐的坚守,显得如此奢侈,又如此震撼。
他们用几百年的时光证明:有些东西,值得用生命去守护;有些承诺,值得用家族去兑现。
后来,我又逛了宁波鼓楼、南塘老街,热闹喧嚣的商圈,那是城市的面子;而天一阁,是城市的里子,它藏在安静的月湖公园一隅,不喧哗,不耀眼,却撑起了这座城市的精神脊梁。
七律·天一阁
月湖烟水锁书城,一阁嵯峨百代撑。
天一生名防水厄,大冲遗志护芸菁。
梨洲三叹墨犹湿,烽火千劫册尚擎。
莫道缥缃销蚀尽,至今檐角有回声。
注:大冲:指范大冲继承藏书;“芸菁”:为书籍雅称(古人置芸香草防蠹)。“梨洲”:黄宗羲别号梨洲先生。“缥缃”:指书卷(古书用青白帛包裹);“檐角有回声”:指有形的书或已损毁,无形的文化精神仍在天地间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