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知 青 囧 事
(四则小小说)
文︱老革
引 子
光阴似箭,岁月匆匆,转瞬已至古稀之年。今年恰逢本人下乡插队五十八周年,抚今追昔,心中百感交集。此前,我曾撰写多篇有关知青题材文章,刊发网络,追忆知青岁月,未曾想引发众多知青战友的深切共鸣,收获颇多关注。
真实的青春岁月,从不只有热血豪情。本着实事求是、正本清源之心,我在回望那段激情岁月的同时,不愿回避年少的稚嫩与荒唐。
故此,我采用小小说笔法来写。事情源于当年真实发生过的经历,做了文学上的提炼,意在回望知青岁月,反思青春时代的荒唐与懵懂。
如实记录下乡期间的几件知青生活囧事:那些偷瓜摘果、偷鸡摸狗的窘迫瞬间,那些年少无知、弄巧成拙的尴尬过往。这些看似琐碎荒唐的小事,正是我们走出校园、扎根乡土,从懵懂青涩走向成熟稳重的真实见证。
唯有坦然直面过往的不足,正视年少的荒唐,方能不负那段风雨磨砺的峥嵘岁月!
一、偷鸭囧事
那天外面正飘着鹅毛大雪,天儿一下子冷得扎手。集体户的知青屋子里,大伙正围着桌子吃午饭。这时,房门猛地被撞开,跟着进来一股子寒气。打头的是知青小王,裹着件黄棉大衣;后面紧跟着小李。屋里吃饭的男女知青一看他俩那狼狈样——满身是雪,跟雪人似的——全乐了。
俩人进门顾不上拍打身上的雪,就见小王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一只雪白肥嘟嘟的大鸭子,冲大伙显摆:“瞧见没?我在县城路边跟一位老乡买来的,本来要五块,愣让我砍到三块!”
那时,知青们下乡已有俩多月了,顿顿不是白菜炖土豆,就是萝卜熬清汤,大伙吃得嘴里都能淡出鸟来。虽说这鸭子不算太大,但好歹也算开荤啊。
小王话音刚落,大伙眼神里都透着怀疑。男户长放下筷子:“别是偷的吧?哪有这便宜事儿?”没等户长说完,小王急眼了:“胡扯!不信你问小李,他可看着呢!”旁边的小李眯着眼直乐,慢悠悠补了一句:“嗯,确实是三块钱买的。”
小王趁热打铁:“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咱们集体户15个人一人出两毛钱哈。”一听这话,刚才还怀疑的大伙立马掏了腰包,没人再纠结鸭子哪儿来的。小王攥着那一堆毛票,得意洋洋地冲大伙拱拱手:“我买这鸭子就是为了给大伙改善生活,好家伙,还被你们疑神疑鬼的,太不够意思了吧!”
到了晚上,一大锅鸭子炖土豆揭开盖,那个香啊,馋得人直咽口水。大伙一边吃着鸭肉,一边竖大拇指,夸小王会办事,买得值。
这事不知过了多少年,回城后,在一次知青聚会上,小李几杯酒下肚,终于把这陈年旧账抖搂出来了。
原来那天从县城办完事往回走,大雪早把路埋了个严实。俩人深一脚浅一脚正费劲往前挪,路过一户农家院墙根儿,瞅见一群鸭子正缩在那儿瑟瑟发抖。说时迟那时快,小王一个箭步冲上去,逮住一只最肥的,麻溜往怀里一揣。邪门的是,那鸭子愣是一声没吭。
小李话音刚落,满屋子的男女知青就炸了锅。大伙儿齐刷刷指向小王,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落起来:“太不够意思了吧!敢情当年你是偷社员的鸭子,还每人收两角钱,你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儿,还害得我们跟着背黑锅!”众人越说越气,当即达成共识:今天这顿饭不能AA制,必须由小王请客……
二、偷鸡囧事
农村有句老话:“小满雀来全。”
意思就是,一到小满节气,各种各样的小鸟都飞到东北落脚栖息,也是一年里捕鸟最好的时候。
集体户的男知青铁哥,不知啥时候从老家带来一张捕鸟的粘网。
小满这天,他约上小张、小杜两个知青,把粘网支在了外队田地边的防风树林里。三个人躲在不远处,静静守着,等着鸟儿上网。
不多一会儿,远处飞来一群麻雀,叽叽喳喳钻进树趟子里,来回蹦跳,直往网的方向奔。看着这情形,几个知青眼睛都亮了,心里一阵兴奋。
铁哥带头,三个人悄悄绕到麻雀身后,猛地大声吆喝、追赶。受惊的麻雀慌慌张张往前直冲,眼看就要撞进网里。谁料,快要贴近网边时,它们像是突然察觉危险,身子一掠,顺着网边全都飞上了天空,一只也没粘住。
这一幕把几个知青看得目瞪口呆。眼看“煮熟”的鸭子竟然飞了,大伙心里又懊恼又泄气。
几个人没了兴致,坐在田埂上,各自点燃一支卷烟,闷头闲聊。
正无精打采的时候,铁哥忽然扔掉手里的卷烟,像打了鸡血一下子兴奋起来,差点跳起来大声喊道:“快看!网子粘上东西了,是一只老母鸡!”
旁边的小张赶紧劝他:“这肯定是邻村老乡家养的鸡,赶紧放了吧,别乱来。”
铁哥却嘿嘿一笑,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回去谁也别说网粘的,就说是我花三块钱从老乡手里买的。正好给大伙改善一顿伙食,开开荤。”
虽说小张、小杜心里不情愿,可也没再多说,只能无奈点头。
回到集体户,铁哥麻利地把鸡杀好收拾干净,这才反应过来:我们集体户一共十五个人,就一只鸡,根本不够吃,真是狼多肉少。
他眼珠一转,对大伙说:“既然是我请大家吃鸡,就一定让大家吃个痛快,我再去村里买一只回来!”
没过多久,铁哥果真又拎回一只老母鸡,乐呵呵地回来了。
两只鸡一起下锅慢炖,香喷喷的味道很快飘满整个屋子。那年月日子苦,大家好几个月没沾一点儿油腥味儿,闻着这股肉香,个个心里暖洋洋的,都打心底感激铁哥。
就在大伙满心欢喜,等着开吃的时候,集体户的房门忽然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村里李贵大爷的老伴。老太太为人和善厚道,集体户知青下乡这些日子,和李贵一家一直相处得很好。
原来,老太太家里一共养了十只母鸡,晚上归笼点数,数来数去只有九只,少了一只。她不放心,顺着踪迹一路寻找,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集体户门口。
老太太鼻子特灵,在外面就闻到一股炖鸡的香味,她顺手打开门径直走到灶台跟前,笑着问铁哥:“炖啥呢,咋这么香?”
铁哥一看是李大娘便慌忙掩饰,笑着回答:“这不,我今天上县城办事,顺便买了只老母鸡,炖给大伙解解馋。”
老太太听了,也不多说,随手掀开锅盖,拿勺子在锅里轻轻一拨,立刻看出了破绽。她转过身,盯着铁哥问道:“你说就买一只鸡?那锅里怎么两个鸡头、四只鸡爪?这里面,准有一只是我家丢的鸡!”
一句话问得铁哥满脸通红、无言以对,只能一个劲儿赔不是。他赶紧从箱子里翻出五块钱,递给老太太,诚恳作为赔偿,好说歹说把老太太送出门。
一场想解馋的好事,最后闹了个大红脸,成了集体户知青岁月里一桩哭笑不得的囧事。
三、偷瓜囧事
八月中旬的一天傍晚,天色渐暗,男知青们刚吃过晚饭,正围坐在煤油灯下闲聊。忽然间,窗外电闪雷鸣,狂风裹挟着暴雨倾盆而下。大家正纳闷这雨来得怎么如此迅猛,门被猛地推开,社员杨贵提着一个大面口袋闯了进来。他浑身湿透,活像个落汤鸡,惹得大家一阵哄笑。
杨贵毫不在意,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问:“想吃西瓜吗?跟我去瓜地,保准让你们吃个够!”一听有西瓜吃,知青们的馋虫瞬间被勾起。杨贵解释说,生产队西边树趟子外就是杏山公社十队的地,今年种了十多垄香瓜和十多垄新品种“地雷”西瓜,眼看都熟透了,过两天就要摘了去县城卖。这可是咱们这儿破天荒头一回种西瓜。
这番话把男户长和几位知青的胃口彻底吊了起来。大家纷纷翻找面口袋,有两位干脆用麻绳把裤腿扎紧,跟着杨贵冲进了雨夜。此时外面依旧雷声滚滚,大雨如注。六位男知青只穿着裤衩,光着膀子,赤着脚,顶着狂风暴雨跟在杨贵身后。
到了瓜地边,杨贵让大家在树趟子后躲好,自己蹚着泥泞摸到瓜窝棚前。见里面没有看瓜人,他才招手让大家过去。众人不顾脚下瓜藤绊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进地里。因为是新品种,西瓜个头不大,也就二十公分左右。杨贵带着大家只顾低头猛摘,不大一会儿,人人满载而归。
回到集体户,大家把西瓜往地上一倒,肆无忌惮地吃西瓜,全然忘了这是农民的血汗,也没顾上几垄香瓜秧被踩得稀烂。由于肚子里灌满了西瓜汁,那一宿大家几乎没合眼,起夜无数次。天亮后,他们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赶紧把地上的瓜皮打扫干净,送到屋后用铁锹掩埋,抹去了所有偷瓜的痕迹,连女知青都被蒙在鼓里。
男户长生怕事情败露,上午跟女户长打了个招呼,便带着大家坐火车回家探亲去了。
十天后,知青们陆续返回宿舍。刚踏进屋,女户长便把男户长拉到一旁,神情凝重地告诉他:他们走后第三天,公社召开了全体知青紧急大会。
原来,就在男知青回家探亲的第二天中午,离这儿一里地的高家屯集体户的五名男知青,也惦记上了那片瓜地。刚吃过午饭,有人提议去尝尝鲜,五人一拍即合,直奔瓜地。
到了地里,他们发现瓜秧横七竖八躺在地上,三位社员正满头大汗地扶瓜秧。一名知青还大言不惭地上前说要尝尝西瓜。生产队长一看又是知青,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们大骂:“昨天半夜你们把瓜地糟蹋成啥样了?今天还敢来吃?还有没有人性!”说着便揪住一名知青的衣领,嚷嚷着要扭送公社评理。推搡间,不知是谁给了队长一拳。社员们本就气愤,见队长挨打,顿时火冒三丈,双方扭打在一起。可庄稼汉哪是年轻力壮的知青对手?不到一个回合,队长和两名社员全被打趴在地。
高家屯的五名知青打完人,怒气冲冲地回了集体户,他们还一头雾水:明明是头一次来,怎么就被扣上了“昨夜偷瓜”的罪名?
谁知事发第三天一早,公社有线大广播通知,要求全体知青立刻到公社会议室开紧急会议。
会议由公安赵助理主持,会场内坐满了知青,气氛显得异常严肃。平时公社开会都是王助理主持,这次公安出面,大家心里都一直犯嘀咕。
台上,公社革委会王副主任面色铁青,讲明了开会缘由。随后,赵助理点名让高家屯的五名男知青上台。五人一脸懵逼,男户长还想辩解,却被工作人员强行押上讲台。
赵助理当着全公社知青的面,将这五人如何在暴雨天偷瓜、如何打人的经过复述了一遍。男户长急得大喊冤枉,另外四人也带着哭腔喊冤。可王副主任根本不容分说,直接下令将他们送去公社“学习班”反省。明眼人都知道,这“学习班”就是关禁闭。
听完女户长的讲述,男户长如遭雷击,呆呆地杵在原地,仿佛一句都没听进去。他脑海里不断盘旋着一个念头:这不就是现实版的“我们偷驴,高家屯知青拔橛子”吗?他懊悔万分,深深自责当初不该贪嘴,领着大伙去偷那顿西瓜,不仅害了别人,也给自己留下了终生的阴影。
四、偷狗囧事
知青下乡第二年的元旦,集体户只留下三名男知青看户。下午收工后,有位王姓知青提议,其他知青都回家过元旦了,咱们三个人是否去县城饭店庆祝一下。话音刚落,立马得到潘姓和董姓两位知青的赞同。
随后,三人一同来到县城一家人民饭店。入座后,每人要三两白酒,又要几个硬菜。三位知青推杯换盏,喝得尽兴,不大功夫,桌上的菜肴如同风卷残席一扫而光。酒足饭饱后,三人摇摇晃晃直奔集体户方向走去。
当走到集体户门前,只见屋内漆黑一片,偶然听到有杂乱的声音。仔细观看,原来有一只黄毛大狗正在厨房里翻找食物。小王见状开心的笑了,心想咱们明天有狗肉吃了。旁边的小董和小潘两位知青也随和说:这只大狗够咱们吃些天了。
随即,三人冲进屋内,把房门关好,采用关门大狗战术。只听狗嗷嗷几声,便没了动静。三人放下手中的镐头和棍棒,细细观察狗已经断气了。费好大劲把狗拖进屋内,当点燃煤油灯仔细一看,小潘几乎惊掉下巴,楞楞的站在原地,用手指着狗,颤颤巍巍地说,这是张队长家养的狗,我总去他家和狗玩儿。
当小潘说完这番话,小王和小董不由得冒出冷汗,心想,偷狗这件事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三个知青一合计,干脆把狗掩埋是最佳选择。虽后,三个人把死狗拖到屋后,用镐头刨个坑把狗放进去的同时,又发誓攻守同盟,绝不会把偷狗这件事说出去。本想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不曾想第二天上午偷狗一事竟然搞得沸沸扬扬。
原来,三位知青掩埋死狗后,已经困得不行了,先后脱衣睡觉。
第二天一早,哐哐地砸门声把正酣睡的三位知青敲醒。没等下地开门,只见张队长破门而入。张队长怒气冲冲的喊道:你们三个人是土匪吗?连我家的看门狗都不放过,你们不知道为啥下乡吗?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来的,不是让你们来偷鸡摸狗的。
张队长的话音刚落,三位知青还在狡辩。正在这时,他的儿子从外面走进来的同时,手里还拖着那只死狗。“怎么样?在证据面前还抵赖吗?”张队长的话音刚落 ,三位知青默默地穿好衣服,来到地上。面对铁一般的事实,不得不追悔莫及低头认错,并一个劲儿的向张队长道歉。事后,三个知青筹足五十元钱,并亲自上队长家赔礼道歉。
表面上看,这场偷狗风波最后不了了之,但这件事在村里社员当中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原本淳朴踏实的知青形象,在村民心中一落千丈,社员对这几名知青的印象彻底大打折扣。
后 记
上面讲述的四件知青囧事虽已过去多年,但每当回首这些荒唐的往事,让人感慨良多。漫长的知青岁月,确实磨砺了无数下乡知青的筋骨、锻炼了大家的吃苦耐劳意志。但艰苦的环境,并不代表所有人都能同步完成思想的蜕变、端正自己的三观。
当年这些知青人年纪尚轻、阅历尚浅,远离家人管束,身处艰苦单调的乡村环境,偶尔会心生浮躁、贪图口腹之欲,一时糊涂犯下错事。这几件事情看似是年少贪玩的囧事,实则暴露了当时部分知青思想松懈、自我约束不足的问题,缺失敬畏之心,做出了违背公德、有失分寸的荒唐事。
这段往事也时刻警醒我们:时代可以青涩,年少可以懵懂,但做人的底线、处事的规矩、待人的良知,任何时候都不能失守!
作者张文革(笔名老革)于2026年7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