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东岸场院落烟火
我们一家落脚东岸场，整座院子的格局，如今想来依旧清清楚楚。院落东北方位，本地人称作腻子圈，地界归属三队的梯田。东边梯田向内挖进去一块，留出一片椭圆形空地。父亲想要把院落收拾规整，就地夯起一堵土墙，这道墙顺势接上院子东侧的硷畔，地界线条一下子顺直闭合，整片院落看着齐整利落。 土墙中段自生出来一株洋槐树苗，没人刻意栽种，凭着黄土里一点水汽顽强扎根。短短几年光景，树干就长到碗口粗细，树冠四面舒展，宛如撑开一把巨大的绿伞，给整片院落遮下大片阴凉。早先栽在南墙下的三棵桐树、东边的榆树与沙果子树，也一年年枝繁叶茂，层层绿荫笼罩院落，暑日里少了许多燥热。
这片圈出来的空地正好用作圈舍，父亲顺着土势修整妥当，养了一头肉猪。庄户人家离不开畜禽，院里常年散养一群土鸡。说起孵鸡娃，我总会想起汉风婆，也就是爷爷后续第二位老伴。汉风婆孵鸡娃极有经验，手段老练。 遇上母鸡起窝抱蛋的时候，她自有一套挑选种蛋的门道：浑圆周正的鸡蛋，大多能孵出母鸡；个头偏大、形状细长的蛋，多半出公鸡。母鸡孵蛋整整二十一天，鸡娃便能破壳而出。她寻一只竹笼，底层铺上松软麦尖，一次放上十二三颗种蛋，不多不少。若是鸡蛋放得过多，抱窝的母鸡顾不过来，种蛋受热不均，很难尽数孵出来。
早些年庄户人全靠老母鸡自然孵化雏鸡。后来世道慢慢变化，周遭渐渐兴起煤油灯孵鸡、电暖孵鸡的法子，盘道一带到处都有人尝试。母亲时常念叨，想着去捉些人工暖出来的鸡娃回家饲养，可对比下来终究比不上母鸡孵育的。经老母鸡贴身带大的鸡娃，时时有母鸡护佑，能避风寒、防野物，成活率远远高出人工孵化的雏鸡。 时至今日，我眼前依旧时常浮现一幅画面：秋日天高气爽，汉风婆坐在东岸场窑洞门口低矮的小木长凳上，慢悠悠梳理头发。她一头发丝早已花白，木梳慢慢从发间划过，碎发落在肩头，安静坐在窑门前，伴着院内鸡鸣树影，黄土塬上的时光安静又绵长。
窑洞东侧地势抬升，比院内平地高出一尺，天然形成一处平整的土平台。一家人便借着这块现成高地，在上边一并盘起炉子与灶火。黄土窑洞密不透风，到了三伏盛夏，窑里闷得像蒸笼，倘若在窑内生火做饭，烟火散不开，满窑燥热熏人。我们就地取材搭起一座简易凉棚：栽下四根结实的木头立柱，再用四根横木互相连接，木茬相交的地方拿粗铁丝拧得牢牢实实，扎出四方棚架。之后割来鲜嫩的杨树枝、槐树枝一层一层铺在顶上，遮阳的凉棚便搭成了。入夏之后，三餐全都挪到这片土平台的炉灶上做。烟火飘在露天旷野，头顶枝叶挡住毒日头，棚底下清风流转，比闷在窑洞里舒坦太多。
我们居住窑洞的窑背上，野草木自在疯长，随处能寻见野枸杞与羊奶奶蔓。羊奶奶藤蔓顺着黄土坡四处蔓延，春夏结出纺锤模样的嫩果，摘下来便能入口解馋。等到秋凉时节，野枸杞挂满枝桠，一串串果子红得透亮，远远瞧着鲜亮诱人。只是好看不中吃，果肉单薄，滋味寡淡，看着惹人眼馋，尝过一次便再没有多少念想。
刚搬来东岸场时，我们一家人先住进院子正中那孔窑洞。恰逢西韩铁路二次上马复工，大批成县筑路工人来到本地施工。七十年代初百业渐兴，修路是实打实的国家工程，工人分散安置在沟道沿线各家窑洞、民房，工人食堂干脆就设在我们这座院内。
食堂里两位厨师，模样我到现在记得分明。一位老张，皮肤黝黑，身材壮实；另一位老魏，个子高挑，面皮白净，是个和善老汉。食堂日日蒸白杠子馍，两个连成一条，单个二两，一条便是四两。修筑铁路有国家专项补助，工人体力消耗大，伙食安排得实在，顿顿供应白面馍，和乡下庄户人家常年粗粮填肚的光景大不一样。 那年月乡下口粮紧张，家家户户粮罐都攥得紧，寻常日子难得尝一口纯白面吃食。孩童肚子常年空荡荡，总觉得吃不饱。每当笼屉掀开，热腾腾的白杠子馍蒸腾起白茫茫的热气出笼，我总忍不住跑到食堂旁边等候。老魏心肠宽厚，时常拿出一块白面馍悄悄递给我。父母总反复叮嘱，不让我总往食堂跟前转悠，可腹中饥饿难熬，小孩子哪里耐得住白面香气的引诱。那白面馍绵软香甜的滋味，连同老魏宽厚温和的模样，几十年光阴过去，依旧牢牢刻在心底。 夯土隔墙衔接东边硷畔、墙中自生的洋槐树、圈里的肉猪、院落成群的土鸡，窑东侧高台之上搭着凉棚的炉子与灶火，窑背肆意生长的野枸杞、羊奶奶蔓，还有汉风婆坐在窑门口梳发、精心孵育鸡娃的身影，再加上临时驻扎在此的铁路工人食堂。东岸场这座朴素的农家院落，盛下七十年代初塬上人家清苦度日的鲜活烟火，也短暂留住一段和修路工人比邻而居的往事。一坯坯黄土，一树树绿荫，一桩桩细碎旧事，尽数是再也回不去的旧日时光。
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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