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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玉峰,自1991年在《沈阳日报》公开发表纯文学小说《环城赛跑》及抒情诗《扭秧歌的婆婆们》,笔耕不辍。遂步入传统纸媒、影视广告传媒、文化创意产业。2003年进京后,主编《三希堂石渠宝笈集萃》(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散文】
沉字诀
——在浮世里守着文字的根
尹玉峰
一、街口槐树下的故事余温
我总想起老家街口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三个半人才能合抱过来,树身上裂着深深的纹路,像街口住了一辈子的陈阿公手掌上爬满的茧子。每年入夏,细碎的白花铺得满枝满桠,风一吹就飘下一阵雪似的香,树下那块被几代人坐得发亮的青石板,就是整条老街流动的故事馆。
小时候我总蹲在青石板边,托着下巴听陈阿公讲故事。陈阿公的牙掉了大半,说话漏着风,手里总攥着个磨得掉漆的搪瓷缸,缸身上印着模糊的“先进工作者”字样。他讲的不是书里那些金戈铁马的传奇,全是这条街口代代传下来的旧事。他说早年闹灾荒的时候,街口开铁匠铺的王老铁,把自己铺子里存的半袋粗粮全抱了出来,挨家挨户分给快揭不开锅的街坊,自己却天天啃树皮熬日子。后来整条街口的人凑在一起,在巷口的空地上凿水井,整整凿了七十二天,钢钎磨断了十八根,王老铁的手背上血痂掉了一层又一层,旁人都劝他算了,说这老城区的地下岩层硬得像铁,根本打不出水,他就闷头坐在井边,用粗布擦了擦磨得变形的凿子,第二天天不亮又下了井。最后井水冒出来的那天,整条街口的人捧着清凌凌的水哭,王老铁却靠在井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硬邦邦的窝窝头。
那时候我听不懂什么叫“深沉的力量”,只觉得王老铁的手一定比槐树的根还硬。后来我翻遍了市面上的民间故事集,却很少能找到这个凿井的故事——它没有奇遇,没有神仙相助,甚至连一句响亮的口号都没有,只有一群普通人,凭着一股不肯低头的韧劲,硬生生把不可能凿成了可能。可就是这样一个没被印成铅字的故事,在街口传了一代又一代,连刚会走路的小娃娃,都知道巷口那口井的井沿上,刻着三道浅浅的印子,那是王老铁凿到第三十天的时候,在石头上划下的记号。
陈阿公还讲过街口织娘李婆婆的事。李婆婆从七岁开始学织布,在街口的老巷里织了一辈子的土布,她织出来的粗布,比别家的密三分,下水洗十次都不会起球。那年街口遭了洪水,整条街的房子都泡在了水里,李婆婆把自己织了十几年攒下的二十匹土布全抱了出来,给街坊们做遮雨的棚子,给孩子们做能换的干衣服。洪水退了之后,旁人要给她塞钱塞粮,她却摆了摆手,转身就回了巷子里的老织布坊,脚一踩就又响起了“哐当哐当”的声音。她总说,布要织得密才经穿,人的心要沉才经事。那台老织布机在她家放了六十多年,机身上的木纹都被磨得发亮,李婆婆走的那天,织布机上还挂着半幅没织完的蓝花布,线脚整整齐齐,没有一根乱的。
我后来走了很多地方,见过很多被包装得光鲜亮丽的“城市非遗故事”,镜头里的传承人穿着精致的衣服,对着话筒讲着提前写好的台词,那些故事里全是“伟大”“传奇”的标签,却唯独少了李婆婆织布机上那点“哐当哐当”的烟火气。真正能在人心里扎下根的故事,从来都不需要华丽的修饰,它就像老槐树的根,在街口的青石板底下悄悄延伸,你看不见它,却能实实在在摸到它托着整条老街的重量。那年老槐树遭遇了一场大暴雨,狂风把碗口粗的枝桠都吹断了,可它的树干连晃都没晃几下,雨停了之后没半个月,断枝的地方就冒出了嫩绿的新芽。街坊们站在树下抬头看,没人说“这树太伟大了”,只说“这树沉得住气”。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份“沉得住气”,后来会在我读的那些书里,一次次和我撞个满怀。它不是写在书页上的金句,是藏在字缝里的温度,隔着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时光,轻轻落在你手心里,像老槐树上掉下来的一朵干花,摸上去粗糙,却留着当年街口的槐花香。
街口的修鞋摊我总爱蹲,摊主王爷爷的工具箱里,每一根针、每一卷线都按颜色排得整整齐齐。有次我把刚买的白帆布鞋鞋尖踢破了,抱着试试看的心态递过去,他戴着老花镜,用同色的细棉线在破口处织出了三朵小小的槐花,收我一块钱。我后来穿这双鞋走了很多城市,鞋尖的三朵花磨得发毛,却从来没脱过线。有个开豪车的老板来修限量款皮鞋,说外面的店要收他八百,王爷爷十分钟就补好了,只收二十块。老板过意不去要多给,王爷爷把钱推回去,指了指摊边挂着的硬纸板,上面用毛笔写着:街坊修鞋,一律一元,外来客人,按活收钱,不欺不瞒,二十块钱不少了。那纸板挂了快三十年,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字却一个都没掉。
街口的老副食店自解放后开了四十年,李阿姨守了它四十年。玻璃罐子里的水果糖永远是按颗卖,放学的小娃娃攥着一毛钱,就能换两颗橘子糖。我半夜发烧,家里没药,敲开副食店的门,李阿姨披着外套给我拿了退烧药,还塞了一杯热姜茶,说什么都不肯收钱。前几年整条街搞网红改造,旁边的店铺全换成了ins风的奶茶店、打卡馆,李阿姨的副食店,早就被改造成桑拿洗浴中心了。人们还是怀念当年的绿漆木门,玻璃柜擦得发亮,台秤上的秤砣磨得发亮。
去年冬天街口的老供暖管道坏了,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整条街的暖气都停了。没有谁牵头,街坊们自发凑在一起,男人们跟着维修师傅挖管道,女人们在家里烧好了热水、煮好了鸡蛋给工人送过去,孩子们捧着暖水袋在旁边递工具。整整修了三十六个小时,没人抱怨,没人吵架,最后管道通了的那一刻,整条街的窗户都飘出了热气,有人端出了自家包的饺子,挨家挨户往邻居手里送。没有上新闻,没有拍短视频,就像几十年前凿水井的那群人一样,大家闷着头,就把难关跨过去了。我站在街口的槐树下,看着飘出来的白色热气,突然懂了,所谓深沉的力量,从来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是一群普通人,你帮我一把,我拉你一下,安安静静地,就把日子熬得暖烘烘的。
二、书页里站着的普通人
我第一次读《水浒传》的时候,注意力全放在武松打虎、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的热闹情节里,直到二十岁那年再翻,目光却落在了那个不起眼的小人物身上——不是什么梁山好汉,是在郓城县街头卖炊饼的武大郎。以前总觉得他窝囊,个子矮,总被人欺负,可后来再读才看见,他每天天不亮就挑着担子出门,走街串巷卖炊饼,赚的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就想靠着自己的力气,把日子过安稳。他没有盖世武功,没有远大志向,就守着自己的小日子,本本分分地活着。这份普通,比那些打打杀杀的传奇,更像我们身边的人。
后来我读《儒林外史》,最触动我的不是那些追名逐利的儒生,是那个在会稽山边放着牛、画着荷花的王冕。王冕一辈子没做官,没求过功名,县里的财主来求他画荷花,他躲进山里不见;官府派人来请他去做官,他连夜收拾了行李,逃到了深山里。他没有说过一句“我要反抗封建礼教”的话,就安安静静地画着他的荷花,从少年画到白头,他画里的荷花,花瓣上的纹路都清清楚楚,没有一笔是乱的。吴敬梓写他的时候,没有给他安排什么轰轰烈烈的结局,只写他最后隐在山里,不知所踪。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平淡的人物,比书里那些追名逐利的儒生,比那些打家劫舍的好汉,更像一根沉在水底的定海神针。你合上书,能看见他坐在湖边,手里拿着画笔,风掀动他的衣角,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全神贯注落在纸上的那朵荷花上。
后来我读《骆驼祥子》,年轻的时候总觉得祥子太窝囊,三起三落就彻底垮了,不像别的小说主角,总能逆风翻盘。可等到我在城市里漂了很多年,见过凌晨三点还在跑外卖的骑手,见过在地下室里改了二十版方案还被打回来的年轻人,我才懂老舍笔下那份“沉”的重量。祥子一开始不是不想往上爬,他拼了命拉车,省吃俭用,就想买一辆属于自己的车。他的梦想很小,小到只有一辆黄包车,可就是这么小的梦想,在那个时代里被碾得粉碎。老舍没有把祥子写成一个英雄,没有给他安排逆袭的结局,他就老老实实写一个普通人在时代的泥沼里挣扎的全过程,写他怎么一点点被磨掉锐气,最后变成一个混日子的行尸走肉。这份真实,比所有刻意拔高的“励志故事”都有力量,它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开现实的表皮,让你看见底下藏着的血和肉。
我前两年重读《白鹿原》,最触动我的不是白嘉轩娶了七房女人的传奇开头,是他直着的那根腰。后来他被人打断了腰,一辈子都直不起来,只能弓着背走路,可他站在自家的田埂上,看着地里的庄稼,眼神还是亮的。他没有读过什么大道理,就守着白鹿原上的规矩,守着自家的几亩地,哪怕整个村子都乱成了一锅粥,他还是按部就班地种着庄稼,过着日子。陈忠实写这本书,写了整整二十五年,他躲在乡下的老房子里,连手机都没有,饿了就啃冷馒头,困了就趴在桌上睡,他把自己半辈子见过的人、经历过的事,全揉进了那片黄土里。书里的每一个人物,都带着黄土的颜色,他们有私心,有懦弱,有各种各样的毛病,可他们脚底下踩着的是实实在在的泥土,不是飘在半空中的人设。
我见过太多当下的网络小说,主角一出场就带着光环,一路开挂,所有的困难都是为了衬托他的伟大,所有的配角都是为了给他铺路。你读的时候觉得很爽,合上书却什么都留不下。那些人物像泡沫,看着五光十色,一戳就碎。可王冕的荷花,祥子的黄包车,白嘉轩腰上的那道伤,却能在你心里留一辈子。他们的力量从来不是来自“完美”,是来自“真实”——他们像你在街口遇见的普通人,像你老家的亲戚,像你自己,你能在他们身上看见自己的挣扎,自己的坚持,自己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这份力量不张扬,不耀眼,却像老槐树的根,牢牢扎在你的心里,你走得再远,一回头就能看见它。
去年我在街口的共享小站里,翻到了一本卷边的《平凡的世界》,是在街口工地干活的农民工落下的。书的页边全是油污,每一页都画满了横线,在孙少平蹲在煤矿宿舍里看书的那一页,空白处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我在工地宿舍的床上,也看完了这本书。”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书里的孙少平,和街口工地上扛着钢筋的工人,和修鞋摊上戴着老花镜的王爷爷,和副食店里擦玻璃罐的李阿姨,全是一类人。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就凭着一股沉得住气的韧劲,在日子里慢慢熬,慢慢走,把普通的人生活出了沉甸甸的分量。文学最珍贵的地方,从来不是塑造遥不可及的英雄,是把这些普通人的影子,安安稳稳地放进书页里,让每一个翻书的人,都能在字里行间,看见自己的脸。
三、键盘上飘着的泡沫
大概是十年前,我开始接触网络写作,那时候身边很多朋友都在写,有人写玄幻,有人写言情,大家总凑在一起讨论,怎么写才能“爆”。那时候平台的算法刚起来,数据就是一切,你写得越夸张,越猎奇,读者就越多。有个朋友跟我说,写主角不能写普通人,一出场就得是天下第一,随手就能毁天灭地,这样读者才看得爽。我试着写了几章,主角一路开挂,评论区果然很快就热闹起来,有人打赏,有人催更,我看着后台蹭蹭往上涨的阅读量,心里却空落落的——我写的那个人物,连我自己都不认识,他像个没有骨头的木偶,我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后来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写作神话”:有人三个月写了两百万字,日更两万,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起来,连标点符号都来不及仔细看;有人靠蹭热点写爽文,一本书卖了几百万,转头就被媒体吹成“当代文学领军人物”;还有人连基本的历史常识都搞错,把宋朝的瓷器安到唐朝的墓里,却被粉丝捧成“文化底蕴深厚”。我刷到过很多书评,通篇全是“神作”“天花板”“吊打所有同类作品”,你点进去一看,内容空洞得像一张白纸,除了主角开外挂,什么都没有。
前两年有个很火的网络作者,出了新书之后,全平台的通稿铺天盖地,说他“十年磨一剑,写出了中国文学的新高度”。我抱着期待买了一本,翻了不到三十页就看不下去了。书里的人物全是悬浮的,他们住在豪华的别墅里,张口闭口就是几个亿的生意,却连菜市场买菜怎么讲价都不知道,连下雨天踩在泥水里是什么感觉都没写过。所有的情节都是为了爽而爽,所有的对话都是为了装而装,你看不见任何真实的生活痕迹,看不见作者对笔下人物的半点共情。可就是这样一本书,销量破了百万,粉丝在评论区刷着“太伟大了”“看哭了”,像一群被蒙住眼睛的人,对着一个空架子疯狂鼓掌。
更让我觉得难受的是,很多写作者为了流量,什么都敢写。为了制造冲突,把底层的劳动者写得愚蠢又恶毒;为了博眼球,把严肃的历史事件改成狗血的三角恋;为了迎合低俗趣味,把人性里最阴暗的部分放大,却连半句反思都没有。有一次我刷到一篇短文,写一个环卫工人偷了业主家的钱,最后被送进监狱,整篇文章全是对环卫工人的恶意揣测,没有半点事实依据。下面的评论区全是“底层人就是坏”的言论,我看着心里发紧——写这篇文章的人,大概率从来没有早起见过凌晨四点扫大街的环卫工人,从来没有跟他们坐下来聊过天,他只是为了制造话题,就随便给一个群体贴上了恶意的标签。
我想起陈忠实写《白鹿原》的时候,为了写关中平原的民俗,跑遍了当地的县志馆,翻了几百本旧县志,跟村里的老人聊了几个月,连当地的人说话带什么口音,吃饭爱就什么咸菜,都摸得清清楚楚。可现在很多写作者,坐在空调房里,对着手机搜两个关键词,就能写出几十万字的“现实题材小说”。他们从来不肯走出去,不肯把脚踩在泥土里,不肯去摸一摸真实生活的温度,写出来的东西自然全是飘在半空中的泡沫。那些靠胡吹乱捧堆起来的热度,就像夏天的彩虹,看着漂亮,太阳一晒就没了。你现在回头看十年前那些被吹上天的“神作”,还有几本能留在书架上?大部分早就被人忘得一干二净,连书名都没人记得了。
我见过一个很年轻的作者,十九岁,日更三万字,写了一年,赚了几十万,可他跟我说,他现在看见键盘就想吐,他写的东西连自己都不想看第二遍。他说身边的人都在比谁更新得快,谁赚得多,没人在乎写的东西有没有意义。我看着他年轻的脸,心里有点发酸——他把最该用来沉淀、用来读书、用来感受生活的年纪,全耗在了敲那些没有灵魂的文字上,最后除了一堆数据,什么都没留下。那些飘在键盘上的泡沫,看着五光十色,一戳就碎,最后什么都留不下。
我做了大半辈子与文字相关的工作,见过多少红极一时的作品烟消云散,也见过多少默默坚守的创作者,文字留了下来。我现在越来越信,真正的文学永远活在真心里面。你写山河,就要真见过山河的壮阔,真动过情;你写人间,就要真踩过土地的泥泞,真懂百姓的悲欢。不是不能写大题材,不是不能用新形式,可无论怎么变,那颗对待文字的敬畏心要守住。
当下文学群,基本都是写诗的群体,当初很认真,后来有了Al代写,多数人开始游戏起来。但坚信,真正的文学始终如灯塔,照亮人类精神的暗礁。法国诗人瓦雷里曾言:“诗歌的尊严,在于对读者感受的敬畏。”这一论断,不仅揭示了诗歌的本质,更为我们提供了审视诗歌价值的标尺——唯有以敬畏之心对待读者的情感体验,诗歌方能守住其尊严,在时光长河中熠熠生辉。
诗歌的尊严,首先源于对读者感受的敬畏。这种敬畏并非讨好,而是对诗歌本质的深刻认知。诗歌是语言的艺术,更是情感的载体。从《诗经》的“关关雎鸠”到艾略特的《荒原》,从李白的“举杯邀明月”到聂鲁达的《二十首情诗》,诗歌的价值不在于文字的堆砌,而在于它能否唤醒读者内心的共鸣。
当杜甫写下“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时,他不仅表达了个人的忧患,更触动了千年后无数读者的心灵。这种共鸣源于诗歌对人性普遍情感的捕捉——爱、恨、孤独、希望。读者在诗中看到自己的影子,诗歌便获得了超越时空的生命力。反之,若诗歌写成“我我我” 的豆腐账、回忆点滴,却忽视读者的情感需求,便如无源之水,终将干涸。
接受美学理论指出,诗歌的创作过程并非在作者落笔时结束,而是在读者阅读时完成。读者通过自己的经历、情感和想象,赋予诗歌新的意义。例如,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在一位农民工眼中,可能是对家乡的思念;在一位抑郁症患者心中,则可能是对光明的渴望。读者的参与让诗歌成为“活”的艺术,而敬畏读者感受,正是对诗歌生命力的尊重。
诗歌的尊严,在历史长河中始终与对读者的敬畏紧密相连。从古典到现代,从东方到西方,伟大的诗人们无不是读者感受的守护者。
中国古代诗歌的“兴观群怨”理论,强调诗歌应“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即通过诗歌引发情感、观察社会、凝聚群体、抒发怨愤。这一理论的核心,正是对读者感受的重视。例如,白居易的“老妪能解”原则,要求诗歌语言通俗易懂,以便普通读者理解。这种对读者的敬畏,让古典诗歌成为中华文化的瑰宝。
20世纪以来,现代诗歌经历了从形式主义到后现代主义的演变,但对读者感受的敬畏始终未变。艾略特的《荒原》以晦涩的意象和复杂的结构著称,但其背后是对人类精神困境的深刻洞察。读者在阅读中感受到的困惑与震撼,正是诗歌尊严的体现。同样,北岛的诗歌以简洁的语言和强烈的意象,直击读者的心灵,让诗歌在动荡时代中成为精神的灯塔。
但是在流量至上的时代,诗歌的尊严面临双重挑战:一是商业化对诗歌的侵蚀,二是AI创作对诗歌本质的冲击。然而,危机中往往孕育着转机。
第一,商业化——诗歌尊严的试金石:当诗歌成为商品,当“流量”成为衡量诗歌价值的唯一标准,诗歌的尊严便岌岌可危。然而,真正的诗人始终坚守初心。例如,余秀华的诗歌以其直白的情感和对生活的深刻洞察,赢得了读者的喜爱,而她的创作并未因商业成功而妥协。这证明,诗歌的尊严不在于是否被市场认可,而在于是否真诚地对待读者的感受。
第二AI创作——诗歌尊严的反思契机:AI诗歌的出现,引发了关于诗歌本质的讨论。AI可以模仿诗歌的形式,却无法真正理解人类的情感。例如,AI创作的“春天来了,花儿开了”虽然符合语法,却缺乏情感的深度。这让我们反思:诗歌的尊严究竟源于何处?答案仍是——对读者感受的敬畏。AI或许能写出“像诗”的文字,但只有人类诗人才能写出“有灵魂”的诗。希望AI代写的作者,迷途知返,不要自欺欺人,徒留笑柄。
第三、敬畏读者——诗歌尊严的永恒之道:守护诗歌的尊严,需要诗人、读者和社会的共同努力。
1. 诗人:以敬畏之心创作——诗人应如匠人般对待每一行诗,在形式与内容、传统与创新之间寻找平衡。例如,余光中的《乡愁》以简单的意象和重复的句式,唤起了无数读者的共鸣。这种创作态度,正是对读者感受的敬畏。
2. 读者:以开放之心阅读——读者应摒弃“快餐式”阅读,用心感受诗歌中的情感与意象。例如,在阅读里尔克的《杜伊诺哀歌》时,读者需要放下功利心,沉浸于诗歌的哲思与美感中。这种阅读方式,是对诗歌尊严的尊重。
3. 社会:以包容之心对待诗歌——社会应鼓励多元化的诗歌创作,为诗歌提供更广阔的舞台。让诗歌走进生活,让读者感受到诗歌的力量。这种氛围,是对诗歌尊严的守护。
4. 诗歌尊严,在敬畏中永恒——诗歌的尊严,不在于它的形式多么华丽,也不在于它的传播多么广泛,而在于它是否真诚地对待读者的感受。从《诗经》始,诗歌始终是人类精神的灯塔,而敬畏读者感受,正是这盏灯得以长明的燃料。让我们以敬畏之心对待诗歌,让诗歌在时光长河中,永远绽放其尊严的光芒。
四、 文字的根要扎在街口的烟火里
我总觉得,文学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东西,它不是用来装点门面的奢侈品,不是用来追名逐利的工具。它的根,要扎在泥土里,要扎在普通人的日子里,要扎在老家街口飘着槐花香的风里。我认识一个老业余作者,已经八十多岁了,写了一辈子,从来没火过,很多人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可他每天都要走十几里路,去不同的老街口逛,跟坐在青石板上晒太阳的老人听故事。他写的都是街口的小事,写张大妈家的猫跑上了老槐树,写李大爷家的孙子放学回来,在副食店门口蹭凉吃冰棍,写秋天街口的槐花落了一地,扫街的张阿姨把槐花扫成一堆,带回家蒸槐花饭。他的文字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像一杯温白开,可你读的时候,能闻见槐花的香,能摸到青石板上晒了一天的温度。有一次我去他家,看见他书桌的抽屉里,放着厚厚的几十本笔记,每一本都写满了字,全是他这么多年逛街口记下来的故事,记下来的普通人说过的话。他跟我说,写东西不能飘,你脚底下不踩着烟火气,写出来的字就站不住。
我想起路遥写《平凡的世界》的时候,他躲在陕北的窑洞里,冬天没有暖气,冻得手都握不住笔,他就裹着厚棉袄,一边搓手一边写。他写孙少安在砖厂里失败,欠了一屁股债,蹲在田埂上抽烟的样子;写孙少平在煤矿里干活,脸上沾着煤灰,却还在口袋里揣着一本书的样子。他写的不是什么英雄,是千千万万个在黄土地上挣扎着生活的普通人。为了写这本书,他跑遍了陕北的各个县城,去煤矿里跟工人一起吃住,去农村里跟农民一起下地干活,他把自己的命都扑在了这本书上。最后书写完的时候,他的头发全白了大半,整个人瘦得只剩下八十多斤。可就是这样一本书,感动了一代又一代的人,直到现在,还有很多在底层打拼的年轻人,在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翻一翻《平凡的世界》,就能重新获得往前走的力气。这就是文学真正的力量——它不是给你造一个虚无的美梦,它是在你摔在泥里的时候,伸手拉你一把,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在扛。
可现在很多写作者,连最基本的“接地气”都做不到。他们写外卖骑手,却不知道外卖超时一分钟要扣多少钱;写农民工,却不知道他们在工地里住的板房夏天有多热;写街口的修鞋摊,却不知道补一双鞋要缝多少针。他们全靠想象去写“现实”,写出来的东西自然全是假的。我见过一个作者,写一篇关于街口副食店的文章,里面写副食店老板每天都要开豪车去进货,我看完之后哭笑不得——我老家街口的李阿姨,每天凌晨四点骑着三轮车去批发市场进货,风吹得脸都皴了,哪有什么开豪车的功夫?你连最基本的生活常识都没有,写出来的文字怎么可能有力量?
文学的意义,从来不是“爽”,不是“刺激”,更不是呕喽一嗓子:正能量。而是“看见”,你要看见被忽略的人,看见那些藏在日常里的温度,看见那些普通人没说出口的委屈和坚持。我前些年在老家街口的共享小站里,遇见一个扛着大包的农民工,他的衣服上沾着水泥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火车票,坐在青石板上啃着冷面包。他跟我说,他在街口旁边的工地干了一年,包工头欠了他半年的工钱,现在要去外地找老板要。我没有上去拍个视频就走,我坐在他旁边,跟他聊了一个多小时,听他说家里的孩子要交学费,听他说他出来打工,就是想让孩子以后不用再在工地上卖力气。后来我把这个故事写了下来,没有刻意卖惨,没有刻意拔高,就安安静静地写他坐在青石板上,手里的面包渣掉在地上,被一只小麻雀叼走的细节。文章发出去之后,有几百个在工地上干活的人给我留言,说他们也有过一模一样的经历,说看完之后觉得,自己的辛苦终于被人看见了。那一刻我突然懂了,这就是文字最珍贵的力量——你不用喊什么口号,不用吹什么伟大,你只要老老实实把真实的东西写出来,就能在另一个人的心里,点亮一盏小小的灯。
我作为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总跟文学群里的写作者说,别着急火,你先去不同的老街口逛三个月,去跟修鞋的师傅聊聊天,知道他补一双鞋要穿多少针;你先去坐一个月的早高峰公交,看看那些挤得喘不过气的年轻人脸上是什么表情;你先去老城区的巷子里走一走,听听那些坐在青石板上晒太阳的老人,讲一讲他们年轻时候的故事。等你脚底下真的踩着烟火气了,你写出来的字,才能站得住,才能活得久。
五、写作者的肚子里要装着“沉”字
我年轻的时候总觉得,写作者只要文笔好,就能写出好东西。后来认识了很多写了一辈子的老文人,才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一个写作者的肚子里,不能只装着技巧,更不能像现在的还没入文学门的人只装着流量,要装着书,装着生活,装着良心。
我认识一个出版社的老编辑,今年九十多岁了,一辈子编了几百本书,从来没出过一本烂书。他跟我说,以前的老作家,写一本书之前,要读几十本相关的书,要深入生活,要做几年的准备,才敢动笔。有个老作者写一本关于老城市街口的书,跑遍了全国十几个城市的老街区,跟社会底层人聊了大半年,连每个地方的人早上爱喝什么粥,都摸得清清楚楚,写出来的书,连研究城市民俗的老专家都挑不出半点错。可现在很多作者,写一本几十万字的城市题材小说,连自己家楼下的街口都没认真逛过,百度搜几个“网红打卡点”的片段就敢动笔,里面的细节错得连住在街口的小学生都能看出来。
写作者的学养,从来不是用来炫耀的资本,是你手里的尺子,你写的每一个字,都要用这把尺子量一量,不能错,不能偏,不能糊弄人。你肚子里装的书够多,见过的东西够多,你写出来的东西才不会浅薄,才不会一写就露怯。
比学养更重要的,是心里的那杆秤。我见过太多写作者,为了流量,什么底线都敢丢。写校园文,把校园暴力写得像偶像剧一样浪漫;写现实题材,把底层的普通人写得又蠢又坏;写老街区改造,把坚守了几十年的老街坊写成阻碍发展的钉子户。他们明明知道写出来的东西不对,却高喊正能量。明明知道会误导很多人,只要能能涨粉,他们就什么都敢写,发表为快。
真正的写作者,手里的笔是有重量的。你敲下去的每一个字,都会变成一颗种子,落在读者的心里,会长出不一样的东西。你不能为了流量,就把毒种子撒出去。我想起当年巴金写《随想录》的时候,他已经八十多岁了,眼睛看不清,手也抖,却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反思自己在特殊年代里说过的错话,做过的错事。他没有给自己找任何借口,没有美化自己,就老老实实把自己的伤疤揭开给人看。他说,写东西要讲真话,不能骗人,不能骗自己,也不能骗读者。这份良心,就是写作者最珍贵的东西。
我前两年在一个文学论坛上,听见一个年轻作者说,“德艺双馨”是老掉牙的词,现在谁还讲这个,能在文学群里热闹起来就是硬道理。我当时站起来跟他说,你现在觉得这个词没用,等你写了十年二十年,你就会知道,没有“德”,你的字就没有骨头,站不住。你写出来的东西,连你自己都不敢回头看。我见过很多曾经红极一时的作者,为了钱写烂东西,最后名声臭了,没人愿意看他们的书,他们自己晚年回想起来,都觉得一辈子白活了。
写作者的“德”,从来不是挂在墙上的奖状,不是用来吹的头衔。它是你写每一个字的时候,都摸着自己的良心问一句:我写的这个东西,会不会伤害到像王爷爷、李阿姨这样的普通人?会不会误导那些刚翻书的年轻人?会不会对不起我在街口见过的那些认认真真过日子的人?它是你在流量面前,能停下来,不跟着疯跑;在利益面前,能守住底线,不随便乱写。是明知道把修鞋匠写成偷鞋的小偷,能换来十万加的爆文、能换来平台的流量倾斜,却还是敲下删除键,想起王爷爷补鞋时指尖磨出的厚茧,想起他鞋尖上绣的那朵槐花,想起他修了四十年鞋没多收过街坊一分钱的硬气,你就不忍心把这样一个本本分分的手艺人,塞进博眼球的恶意标签里。
它是你在热搜面前,不跟风蹭热度,不拿着半张截图就敢编出一整篇耸人听闻的故事。明明写“街口副食店老板哄抬物价赚黑心钱”能蹭上当下的民生热点,能引来一堆人跟着骂街涨评论,可你一想起李阿姨总给放学的小娃娃多塞半颗水果糖,想起去年冬天整条街停暖时,她把店里所有的暖宝宝都免费分给了街坊,你就下不去笔——你知道你笔下轻飘飘的一句谣言,就能让守了,年副食店的老人,站在街口被人指指点点,半辈子攒下的好名声,一夜之间就碎得稀烂。
它是你写普通人的时候,不肯为了制造戏剧冲突,就把底层人写得愚蠢又恶毒。你不会为了让主角的“逆袭”显得更爽,就把街口扛钢筋的农民工写成偷东西的小偷,把扫大街的张阿姨写成蛮不讲理的泼妇。你笔下的普通人,可以有小心思,可以有小缺点,可以为了几毛钱跟人讨价还价,可你绝不会为了剧情的刺激,就把他们骨子里的善良和坚韧,一笔勾销。
它是你面对刚翻书的年轻人时,不肯把世界写成全是捷径的爽文。你不会告诉十几岁的孩子,不用读书不用努力,靠拍几个搞怪短视频就能一夜暴富;你不会跟他们说,所有的困难都能靠开外挂解决,所有的普通人都不值得尊重。你会把街口王爷爷补鞋的故事写进去,把李阿姨守了几十年副食店的故事写进去,把整条街的人凑在一起凿七十二天水井的故事写进去。你要让他们知道,真正的力量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是沉下心熬出来的。你不能把他们教成一群总想着走捷径的人,你要给他们心里留一点实实在在的底气。
它是你在别人都胡吹乱捧的时候,不肯跟着昧着良心写书评。明明收了红包,就能把一本空洞得像泡沫的爽文吹成“当代文学巅峰”,就能把一个连基本历史常识都搞错的作者捧成“文化大师”,可你摸着自己的良心,想起陈忠实躲在乡下老房子里写二十五年《白鹿原》的背影,想起路遥在陕北窑洞里冻得搓手的模样,你就不肯把那些认认真真沉下心写作的老文人的脸,丢在这些虚头巴脑的吹捧里。你知道你笔下的每一句虚假的赞美,都是在给年轻人指错路,让他们以为不用沉下心磨作品,靠炒作靠流量就能成为作家。
它是你写了一辈子,到老了翻自己年轻时的作品,不会脸红,不会觉得羞愧。你不会指着某一篇爆文说,当年为了出名,我写了好多昧良心的东西,伤害了好多无辜的人。你能坐在街口的老槐树下,把自己写的故事念给王爷爷听,念给李阿姨听,念给扫街的张阿姨听,他们听完之后不会指着你的鼻子骂,不会说你乱写我们的日子,他们只会笑着点头,说“对,当年凿水井的时候,王老铁的手背上,血痂确实掉了一层又一层”。
写作者的“德”,从来都不是什么写在教科书里的大道理,它就藏在你敲下每一个字的犹豫里,藏在你删掉恶意内容的那个删除键里,藏在你不肯跟风蹭热度的那一份坚持里。它不是挂在墙上的奖状,不是印在名片上的头衔,是你心里那杆永远不会歪的秤——秤的这头,放着你见过的所有认认真真过日子的普通人,秤的那头,放着流量、名气、金钱。你一辈子都要把这杆秤端平,永远不能让后者,压垮了前者。
写作者的“德”,从来都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它就藏在退掉的爆文里,藏在删掉的恶意稿件里,藏在撕掉的爽文草稿里,藏在那一页你明明可以随便乱写,却最终一个字都没敲的空白文档里。一辈子不用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要每一次在名利和良心之间,你都选择站在普通人那一边,你手里的笔,就永远不会歪——你就是深沉的写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