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岭》(散文)
文/沈巩利
横岭，是蓝田人对那道卧在县城以北、灞水北边长长山梁的亲切称呼。东起厚镇关道村、玉山镇腰祝村，西至华胥镇羊毛山，如一条巨龙横亘蓝田北境，便有了"横岭"之名；古时草木葱茏、如锦似绣，故亦称"绣岭"；人们又因其年岁久远、地势苍莽，习惯叫它"老岭"。
一道山梁，东西绵延四十公里，脊线便是天然的界碑——南侧属蓝田，北侧东段接渭南，西段邻临潼，三地在此交汇，有"鸡鸣三地"之说。厚镇、三官庙镇、金山这"横岭三乡"居于腹地，华胥、洩湖、三里镇、普化、玉山镇等岭上村庄散落其间。横岭还是分水岭：南坡之水汇入灞河，北坡之流归为零河水系。
这岭，是地壳造山运动抬升的产物。百万年前，"蓝田猿人"从秦岭谷地沿灞河迁徙，北岸走的就是横岭坡根——如今洩湖镇陈家窝出土的65万年前的猿人化石，便是明证。此后，横岭留下了从旧石器到新石器层层叠叠的人类足迹：涝池河沟的三处旧石器点，华胥镇新石器遗址带，仰韶至龙山文化聚落遗存，诉说着先民在此繁衍生息的漫长岁月。
横岭的文化积淀，厚重得让人惊叹。岭西端的华胥镇，相传是中华民族始祖母华胥氏的故里，"三皇故居"的传说在此落地生根。华胥陵在今孟岩村，每年农历二月二"龙抬头"，海内外华夏儿女来此寻根祭祖，盛况空前。红河畔的娲氏村、白鹿原上的女娲村，都与伏羲女娲的传说血脉相连。
厚镇，古名"堠子镇"。《长安志》载："以南山多虎故立斥堠于此"。堠，是古代标记里程的土堆或瞭望台，足见其地处交通要冲。蓝田人常说"想死的厚镇，猛到的金山"——远远望见厚镇就在梁上，可道路蜿蜒，走半天还到不了，急煞人也；而金山地势平缓，不知不觉就"猛到"眼前。旧时厚镇街道中心有座腰楼，渭南与蓝田以楼为界，留下了"一街归两县"的佳话。镇东的东咀村曾坐落大唐空寂寺，寺毁碑存，《大福和尚碑》今存水陆庵，碑文一千二百余字，书法精湛，是唐代碑刻的珍品。
三官庙镇的来历，有两种说法。一说明万历年间大旱，"三太白"降雨济民，百姓建庙祭祀，遂得名三官庙，供奉天官、地君、水官；另一说本为"三太白庙"，因民间将尧舜禹视为"三官"，与司雨的三太白混淆，渐成"三官庙"之名。清代此地曾名"庙背后"，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村，如今已成为横岭中心腹地、一镇之所在。
金山，原为一个独立的镇。关于"金山"的由来，一说古时当地有一青年勤劳，孝敬父母，感动神仙的传说；一说此地曾有金矿，但已无考。金山镇西高顶村，有汉代萧何墓；金山还是"金山牛"的故乡，培育的牛种闻名关中。2015年，金山镇并入三官庙镇。
横岭的村名里，藏着说不完的故事。"误饭村"，据说古时行军至此，埋锅造饭误了时辰，遂得名；"惜惶岭"，因地处偏远、生计艰难，百姓常自叹"惜惶"（可怜）；"吊书庄"，相传某书生在此遗失书箱……这些名字，是历史在土地上刻下的印记。簸箕掌村原名"官庄坪"——明清《陕西通志》记载，此地乃"飞将军"李广在蓝田的别墅，司马迁写"李广射虎"入石没镞，即在蓝田南山。
横岭也是兵家要道。古官马大道从蓝田县城经普化、许庙、厚镇通往渭南，商旅不绝。解放战争时期，厚镇一带是红色村镇，汪锋护送李先念过蓝田，经过清峪南峪、厚镇蔡脑，游击中队长高让(楼祝人)在清峪石瓮上杨庄英勇牺牲，留下了许多可歌可泣的往事。
然而横岭的底色，是苦。上世纪九十年代以前，吃水是岭上人最大的煎熬——"宁给一个馍，不给半碗水"。住在沟底的尚可到河边挑水，住在梁上岭顶的，要从高高的坡上下去，再挑一担水上来，陡峭的山路无处歇脚，只能一口气咬牙上坡。挑一趟水，汗流不止，腰都直不起来。旱季，泉眼只有盆大一滩水，人们半夜就去等着，黑夜里鸟鸣令人汗毛倒竖，可不去等，天亮就无水可挑了。直到九十年代以后，机井开凿、管道铺设，横岭人才告别了世代挑水的苦日子。2010年初至2012年春，金山龙门、核桃园等村数千亩土地整治、境内胡家窑北里等道路拓宽硬化、环镇环村道路连接、集镇街道建设、集中拆旧盖新、镇村面貌换然一新，扶持主导产业，掀起乡村振兴新热潮，探索出了一条岭区农文旅融合发展的新路子。
交通也在变。昔日的土路、砂石路，一步步变成水泥路、柏油路，沪陕、渭玉高速穿岭而过，昔日"想死"的厚镇，如今车行便利，欣欣向荣。
横岭正在重拾旧日的容颜。清代以降，过度垦伐让"绣岭春芳"黯然失色。近几十年来，植树种草、退耕还林，刺槐杨树漫山遍野，每年槐花开时，数十里白茫茫如云海。华胥大杏、船沟柿子、王咀头核桃规模成林，金山牛、金山大葱、朝霰地貌、黑沟新农村、簸箕掌美景、南窑风光声名远播。白马河水库变身生态园林，成了城里人向往的田园。
横岭从远古走来，驮着华胥的传说、猿人的足迹、萧何的古冢、空寂寺的梵音，也驮着世世代代岭上人的苦与乐。如今，它正甩掉"老岭"的旧称，绿色在回归，道路在延伸，希望在生长。这道卧在蓝田北边的巨龙，终将腾飞——从秦岭之北的黄土岭，走向更大的世界。
站在岭上远眺，南望灞水如带，北瞰渭南平川。山还是那座山，岭还是那道岭，但岭上的人，早已不是那群挑水上山的人了。横岭告诉我们：再贫瘠的土地，也埋着文明的根脉；再苦的日子，也终有熬出头的一天。岭不老，人不息，横岭，越来越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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