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挖野菜那些趣事
作者/于德宽
东风河沿着村子缓缓向西流淌,一河春水载着岁岁流年日夜奔涌。流水冲淡了少年懵懂的时光,乡村旧貌也早已换了新颜。可年少时挎着柳条筐、攥紧挖菜刀,在田埂坡地、林间草丛寻觅野菜的一幕幕,任凭岁月风霜反复冲刷,始终清晰地烙印在心间。
那段裹着草木清香、伴着野菜清苦的童年岁月,不单悄悄滋养了我热爱描摹自然的心性,让笔墨与田园紧紧相融;更在奔跑劳作、嬉笑打闹之中,教会我俯身亲近土地,学着以踏实的心,接纳生活里的辛劳。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辽宁中部乡村,日子过得紧巴巴。全村人靠着生产队挣工分度日,家家省吃俭用。庄户人家多半会养一两头小猪,这是一年到头最大的盼头。可那时候粮食金贵,大人孩子糊口尚且勉强,哪里还有余粮喂牲口?于是,一到放学或是休息日,挎筐挖野菜,便成了我们这群半大孩子雷打不动的活儿。盼着野菜采得多,小猪才能长膘,等到年底出栏,换些钱粮添置家用。
我们拎着小小的柳条筐,攥一把磨得发亮的挖菜刀,呼朋引伴往村外地头跑。河滩、田埂、道边,到处冒出鲜嫩野菜。贴着地皮铺展的灰灰菜,顶着细碎白花的荠菜,举着绒球的蒲公英,肥厚水灵的马齿苋,不用大人教,我们一眼就能分得清清楚楚。婆婆丁、曲麻菜、车轱辘菜、酸不溜……一蹲下身,挖菜刀就不停的忙,不一会野菜就盖住了筺底。泥土沾在指尖,草木清香气钻进鼻腔,耳边青苗沙沙作响,夹杂着伙伴们此起彼伏的笑闹。累了就往田埂上一坐,晒着暖洋洋的太阳,浑身自在。挖回来的野菜剁碎,拌上谷糠麸皮与刷锅泔水,就是小猪一日的吃食。
开春冻土消融,地气慢慢升腾,麦田漾开一层浅碧,玉米、高粱、谷苗争先恐后拱出土面,遍野一派生机。野菜趁着墒情一簇簇钻出来,我们早早约好同伴,挎上自家编的柳条筐,拎好挖菜刀,一头扎进麦田、河堤与小树林。弯腰寻菜之余,我总偷偷把速写本垫在筐底,撞见好看的乡野景致,便停下手里的活计,随手勾勒几笔。
常和我结伴出门的,是长虹、长文、长顺几个伙伴。记得一回去往西边官家卧林地挖野菜,家里那条温顺的黑狗一路远远追上来。这条狗性子敦厚,从不乱叫,像是黏定了我们,我们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我们蹲下来挖菜,它便静静卧在一旁看守筐子。
小树林草木茂密,遍地嫩生生的野菜。大家分头弯腰搜寻,还暗暗比起赛来,比谁眼尖、下手快,谁的筐先装满,谁都不甘心落在后头。挖上一阵子,便把菜筐挪到树荫下,叮嘱黑狗守好,一群孩子一头扎进林子捉迷藏。粗树干、灌木丛、齐腰深的野草,处处都是藏身的好去处。大伙四散奔逃,屏住气息憋着笑,想方设法藏得严严实实。
黑狗支棱着耳朵,静静分辨林间动静。等我们招呼它寻伙伴,它便起身轻摇尾巴,鼻尖贴着地面一路嗅探,不消多时,就能把藏起来的小伙伴挨个找到。每当有人暴露,林间立刻炸开一片清脆的笑声,我们追着黑狗来回奔跑,枝叶簌簌晃动,满是少年无忧无虑的快活。
玩尽兴了,大伙围坐在青草地分拣野菜,还齐声念起课堂上新学的童谣:“小铲子,挖野菜,我和伙伴比谁快……挖回野菜喂小猪,吃得饱来长得快……”清亮的童声伴着清风鸟鸣,落在春日温柔的时光里。趁着闲暇,我掏出小本子,描画挺立的小树、随风摇曳的野草,还有卧在树荫下打盹的黑狗。笔下线条虽然稚嫩,自己却看得津津有味。
日日穿梭乡野,麦苗、高粱、玉米、谷苗,一眼便能分清。春日正是生产队农忙时分,天刚蒙蒙亮,社员们便扛着锄头下地锄草间苗。乡邻闲谈、吆喝牲口的声响,混着锄头铲土、禾苗随风起伏的沙沙声,拼凑成独属于那个年代的田园乐章。
挖野菜的足迹,慢慢从近处麦田延伸到远方成片的庄稼地。有一回,我约长顺往田野深处走,新出的青苗一垄垄整齐排列,向着远方铺展。路边野草肆意生长,星星点点的野花随风摇曳,蜂蝶往来翩跹,处处听得见虫鸣,一幅鲜活的乡野画卷铺展开来,让人舍不得大步踏过。
沿着垄沟缓步前行,我们专心找寻小猪爱吃的嫩菜,一边忙活一边打趣,浑然不知疲倦。走着走着,眼前出现生产队废弃的老砖窑。土窑静静立在旷野,四周草木丛生,远离村落,四下安安静静。远处田间劳作的人影依稀可见,天然就是一幅淡墨农耕画卷。
景致动人,画画的兴致一下子涌上来。我从筐里翻出纸笔,拉着长顺坐在土坡上给他画速写。他穿着蓝白条纹海军背心,端正坐好,嘴角扬着少年天真的笑意。辽阔田野作背景,流云缓缓游走,清风相伴,寥寥几笔,定格下他少年的模样,也留住这个春日挖野菜独有的记忆。
常年扎根乡土,目之所及皆是入画风景,挖野菜早已不只是枯燥的劳作,更像是一场与田野相逢的修行。弯腰挖菜的间隙,我的画笔慢慢熟练,也学会用心察觉草木间藏着的万千美好。
野外挖菜,磕碰划伤是常事。野草、荆条很容易划破手背,我们小小年纪都学着硬扛,回家也不愿告诉长辈,不出几日伤口便慢慢愈合。日复一日的奔走劳作,磨炼出吃苦耐劳的性子,早早懂得耕耘不易,体恤家里的难处。
还有一个夏日午后,我约喜昌、振路、振荣几位伙伴,前往陈家套地块挖野菜。想要抵达那里,需要蹚过村前的东风河。那年夏日干旱,宽阔河床大半裸露,河滩铺满细沙,浅浅水洼清澈见底,小鱼在水底游来游去。岸边垂柳枝条轻拂滩涂,野草野花遍地生长,一派悠然河畔风光。
我们挽起裤脚,赤脚踏进河滩,微凉的溪水漫过脚底,一路说笑蹚向对岸。放眼望去,陈家套良田连片,禾苗一望无际,绿树环绕村落,几缕炊烟缓缓升腾。田野间,社员们躬身锄草、匀苗,身影散落在辽阔原野之上。
大伙分头散开,找寻野菜,不多时,柳条筐里便堆起青翠野菜,裹挟着泥土与草木的清香,都是喂猪的上好青饲。
日头渐渐西斜,落日把天际染成金红。我们挎起沉甸甸的菜筐踏上归途,途经辽中地界一座老旧排水泵房。红墙灰瓦朴素安静,落日余晖铺洒下来,屋影、树影尽数倒映河面,落日、流云融在碧波里,浑然天成一幅田园水墨。
我们放下菜筐,并排坐在长堤上。晚风裹挟水汽与草木清香扑面而来,一下午奔走的疲惫一扫而空。远处收工的社员三三两两扛着农具沿着田埂往家走,夕阳把身影拉得悠长。
这般晚景怎能不画?我取出纸笔静静描摹,几位伙伴围在一旁俯身观望,眼里满是好奇。兴致上来,又提笔为振路画速写,旷野晚风、少年身姿,尽数收进纸间。朝夕穿行乡野,田间劳作与心底热爱彼此相融,这片热土,越来越让我眷恋。
孩童挖野菜,心里藏着小小的好胜心。不比新衣零食,只比拼谁的筐更满、野菜更嫩、采得更快。只盼回家能得到大人一句夸赞,采足野菜喂肥小猪,为家里添一点微薄收入。
盛夏日头毒辣,野菜一经暴晒很快蔫枯。若是傍晚回家,筐里野菜稀稀拉拉,心里总会惴惴不安,生怕辜负长辈的期盼。
一日,我与二荣子相约去梁洼田埂挖野菜。为了保住野菜鲜嫩,我们琢磨出一个土办法:在沟渠边上挖一座简易土窖,把采好的野菜暂时藏进窖中,借泥土阴凉保鲜。可挖窖耗费不少功夫,等到暮色降临准备返程,筐里野菜堪堪大半。我俩急中生智,伸手把野菜抖蓬松,踮着筐尽量垫高分量,嘴里还念叨着儿时顺口溜:“虚蓬虚蓬多,回家不挨说……”
这般笨拙又天真的小心思,没有半分杂念,藏着清贫岁月里简单滚烫的欢喜。劳作间隙,我常常就地坐下画画,伙伴嬉笑、田间风物一一落在纸上,哪怕线条稚嫩,也让清苦的田间日子生出无限乐趣。
岁月匆匆流转,乡村早已换了模样。当年的麦田林地、废弃砖窑、河边泵房,再也寻不到旧日光景。曾经结伴挖野菜的小伙伴,四散天涯;那条温顺懂事的黑狗,只留在记忆深处;日出而作的生产队乡亲,也渐渐垂垂老去。那段农耕岁月,永远定格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
如今漫步乡间田野,再也见不到成群孩童挎着柳条筐俯身寻菜的身影。可每当忆起年少结伴踏野挖菜的时光,心底总有暖意缓缓漫上来。那些迎着晨光奔赴田垄的日常,不只是一段童年往事,更为我往后数十年的文字与绘画,铺下最鲜活、最质朴的底色。
年少时终日奔走阡陌,泥土沾满衣衫,清风朝夕相伴。这段苦乐交织的岁月,早已刻进骨血,成为一生回味不尽的乡愁。挖野菜时磨出厚茧、受伤也默默忍耐的日子,教会我踏实坚韧;这片土地馈赠的草木烟火,是我感知美好、描摹生活永不枯竭的源泉。无论提笔作画,还是伏案行文,那份捕捉人间细碎温情的热忱,全都源自少年时泥土、野菜相伴的旧时光。
这段苦中寻乐、劳作成长的童年往事,也时时提醒我:广袤大地自有大美,吃苦耕耘方能成长。心中常怀热爱,寻常烟火,便是一生取之不尽的精神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