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气与半瓶酒
作者:梓烨
珍妹从岳阳拉我上火车的时候,只有了站票。她说要了解一个城市的烟火气,就得坐火车、骑单车、或走路,开汽车太快,会错过人间。
餐厅车厢还有空位,我们坐下来,窗外田野正一页页翻过。刚松了口气,邻桌便飘来酒气,一个中年男人,脸膛通红,面前搁着半瓶白酒。他说:“长沙好啊!毛主席的故乡!”然后便是漫长的、醉意淋漓的讲述。从主席的婚恋说到革命,字号、家族、每一场战役,他掰着手指头数,像在数自家祖上的荣光。说着说着,又说到张学良,历史在他嘴里是一锅炖烂的粥,他却喝得滚烫。
火车是哈尔滨开往长沙,听他口音,他是东北人。然后自顾自地唱起歌。涛声依旧、上海滩、少林寺,音调歪歪斜斜,却唱得用尽全力。接着是沧海一声笑,两岸水涛涛……
保安大哥来了三回,说:“兄弟呀,车上有人心脏不好,咱小点声。”他点头应着,等保安转身,歌声又起。“马蹄南去人北往,人北往草青黄,尘土飞扬,我愿守土复开疆……”边唱边打手势。
这些歌是我们八零后少年时的背景音,当他唱到“万里长城永不倒”时,我想起湘西诗人刘年,那时听他说骑摩托车从湘西到西藏,两千多公里,穿越荒原与落日、村庄,把诗写在油箱盖上。那个质朴的、为尘世疼痛的人,若坐在此处,定会为这人写首诗,他会看见一个普通人如何借半瓶烈酒,把自己活成一部跌宕的野史。
珍妹说,有了这个人是真热闹,一个醉酒的人,把家国山河唱成走调的挽歌。他清醒时或许是个沉默的工人,收工后对着空酒瓶发呆。但此刻,在所有陌生人的侧目里,他盛大而荒诞地,做了一回自己的英雄。
人间烟火不只是温暖的光——它也包括这些突兀的、不合时宜的声响,包括站票的疲惫,包括一个醉酒的人执拗地要与历史称兄道弟。我们总说要寻找生活,可生活往往是不请自来的莽汉,带着酒气坐下,把前半生唱给你听。
车到长沙时,那人连说对不起对不起,他望着窗外,像望着一座再不属于谁的故乡,他杯中的酒还剩一些,晃晃荡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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