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瑜伽老师(小小说)
黄新
徽州的这座古城,不再仅是秦砖汉瓦的古蕴,当然并不会是明清马头墙的一统天下。
人流,物流,资金流,信息流加持的马年之夏。这古城墙内,有了声光电的迷离,也有霓虹灯的闪烁……在长街短巷的阡陌间,除了读书人的儒雅,也有了时尚者的浪漫:
子亱之时她方才归来,只见她褪去绣着莲花的白色罩衫,赤足立在蒲团之上。这时窗外虽有车马之声隐约而至,并不能撼动她的闭目调息,她那周身修长的骨骼,如竹节有序地渐次舒展而来……镜中倒映着“姬旦瑜伽工作室”的烫金招牌,下面压着的是今日第七张合影——五个穿柠檬黄T恤的中年女人,笑容饱满如是荷田的莲蓬。
晨课呢,是从五点开始的。穿灰麻长衫的老人们鱼贯而入,白发间别着同一款木质发簪。姬旦将他们的脊柱一节节地扶正,就像抚平宣纸上那折出的褶皱一样。“想象自己是大山里那飞流匝地的山泉哈,”她声音沉静且坚定,“水流过,石头在,水走了,石头仍然还在。”
下课后,那位胡教授课后递来一盒龙井,姬旦推拒再三,才勉强收下。“下月我的书画展,请你务必前来捧场。”
胡教授是个老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邀请函,“你教我们如何放松,不然,我的字才能这挣方可写活。”
正午的阳光最烈时,她穿过三条街去了沈家。十六年前那个逃学在瑜伽馆外张望的小女孩,如今已是复旦中文系的学生。沈家窗台上的绿萝早己垂成瀑布,女孩的母亲在擦洗捡来的塑料瓶。“姬旦老师,”女孩正在打包行李,“您说呼吸要像拉风箱那样,我现在写论文正卡住了,就不断地做深呼吸。”姬旦把装着学费的信封塞进《庄子》里,“记得每天站十分钟山式。”转身时,瞥见墙角瑜伽垫边缘的磨损,那是她六岁时留下的旧物。
暮色里她才赶回馆里,大理石地面上已铺好十二张垫子。今天的晚课上,却来了位穿西装衬衫的男子,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这亇大热天,你的肩颈却像冻结的湖面,”姬旦用拇指按住他的大椎穴,“吸气时如是冻冰开裂,呼气时要象春水流动。”课后,那男子怔怔良久,“我父亲刚走,三个月没睡好。”他忽然蜷缩如婴儿,“刚才那瞬间,好像他还在拍我的背脊。”
深夜十一点,最后一位学员离去。姬旦开始整理录音——明天清晨还有线上课,他要给巴黎的留学生,调整倒立体式。手机屏幕亮起,高中同学群正在讨论学区房,她划过去,点开沈家女孩的消息:“姬旦老师,今天学到‘虚室生白’,想起您说的清空自已,才能装满光芒。”
窗外的霓虹渐次熄灭。姬旦躺在空荡荡的教室里,脊柱贴着微凉的地面。她想起六岁那年的自己,蜷在同样位置等加班的母亲,看夕阳透过百叶窗在地板画金线。那时不懂什么叫“空”,只是觉得这样的光,值得用整个身体去盛装。
子夜钟声里,她缓缓抬起双腿,让重力从脚趾流向指尖。这座城市尚在下方沉睡,而她却像一株倒长的树,根须探向浩翰的星空。呼吸的声渐轻,渐匀,最后竟成了夜风穿过竹林的声音——来过,又走了,留下满室月光一直在静静生长……
汪晓东作于2026.7.25
作者简介:
汪晓东,男,汉族,笔名山岚,黄新,纪天等。1962年7月27日出生于安徽潜口,中共党员,大学文化,原供职徽州区政府,任三级调研员。系中国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安徽省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和黄山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副会长兼徽州区会长;黄山市市委党校徽州文化研究院研究员、黄山市老新闻工作者协会常务理事。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网创作委员会副主席。多年来一直从事地方文史研究,并业余进行文学创作和新闻写作,累计有200多万字学术、文艺和新闻作品散见各地,有40余次获得各机构学术成果奖和作品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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