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亭记事

作者:姜峰

到绍兴的第一天，游了鲁迅故里和沈园，第二天清晨，我们便打车前往兰亭。

这里八点开门，我们是最早进园的游客。

春和日丽，天气晴朗。沿着石板路往里走，最先看见的是鹅池。几只白鹅在水边踱步，伸长了脖子，对人爱理不理。

我站在池边发了会儿呆，忽然想，一千六百多年前那个三月初三，王羲之是不是也这样看着鹅？

据说他爱鹅成痴，曾为换一群白鹅替人抄了一整卷《道德经》。这笔买卖亏不亏，只有他自己知道。

兰亭园不大，走一圈用不了半个时辰。可站在曲水流觞的遗址前，你很难不被一种巨大的时空错位感攫住。

眼前这条弯弯曲曲的小水渠，宽不过两尺，长不过数丈，竟承载过中国文人史上最盛大的一场醉。

永和九年，公元353年，三月初三。那一年，王羲之五十岁，时任会稽内史。

他发出邀请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谢安来了，孙绰来了，高僧支遁也来了。还有王家的几个儿子：徽之、献之、凝之……四十二人，把兰亭挤得满满当当。

搁在今天，这阵容相当于把文坛半壁江山都请到了。

那天天气极好，“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八个字，被后人念了一千多年。

按照上巳节的习俗，大家要到水边祓禊祈福。但文人聚会，祈福是幌子，喝酒才是正事。

王羲之命人在溪边布下青石案，案上罗列着剡溪藤纸、鼠须笔、松烟墨，还有几坛新酿的黄酒。

仆从把盛满酒的羽觞放在上游，任其顺水漂流。酒杯漂到谁面前停下，谁就得即兴赋诗一首。做不出来？罚酒三杯。

谢安运气不错，第一个被点到。他一饮而尽，略一沉吟，朗声吟道：“代谢鳞次，忽焉以周。欣此暮春，和气载柔。”满座击节。支遁合掌赞叹：“安石此诗，淡然有出尘之致！”

轮到王徽之，这位出了名的放达之士干脆耍赖，取过酒杯晃了晃，笑道：“我不作诗，甘愿罚酒！”说罢连饮三杯，面不改色。众人哄堂大笑。

王献之在父亲耳边嘀咕：“兄长又来这一套。”王羲之只是笑，不说话。

觞在水上漂，诗在席间飞。

有人沉吟半晌憋出一句，有人出口成章赢得满堂彩。一共作了三十七首诗。

晚霞洒满会稽山，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不知谁提议：把诗编个集子吧！

大家纷纷称好，又齐刷刷看向王羲之说道:“序，得你来写！”

王羲之没有推辞。他酒意正酣，颊染霞色，提起鼠须笔，铺开蚕茧纸。夕阳穿过修竹，斑驳的影子落在纸上，像游动的金箔。

他写道：“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笔走龙蛇。

写山川:“崇山峻岭，茂林修竹，清流激湍”。

写兴致:“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写着写着，笔锋一转，从欢愉滑向了苍凉:“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

人生短暂，盛筵难再，快乐越是真切，失去的恐惧就越发清晰。

据说，当时有山雀掠过，遗羽坠于砚池，墨花溅上蚕茧纸，恰在某个“之”字的末笔添了一点。王羲之没有涂改，顺势挥就，反觉此点天然灵动，胜于人工。是真是假，无从考证。

但《兰亭集序》里确有涂改痕迹，那是酒醉后最诚实的证据，也是神来之笔最动人的注脚。

三百二十四字，一气呵成。

第二天酒醒，王羲之展卷捧读，越看越喜欢。他试着重新写了几遍。据说写了好多遍，没有一遍赶得上原稿。

他叹了口气，说：“此神助耳，何吾能力致。”这话说得谦虚，但也是实话。

有些东西，只有在微醺的时候、在对的时刻、在四十二人围坐曲水的喧闹与寂静之间，才能写得出来。清醒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后来，《兰亭集序》被王家代代相传，一直传到第七代孙智永手中。智永出家为僧，将真本给了弟子辩才。

再后来，唐太宗李世民派人从辩才那里骗走了真迹，据说临终前下令殉葬昭陵。

从此，世间再无真本。

如今兰亭的御碑亭里，立着一块巨碑，正面是康熙临摹的《兰亭序》，背面是乾隆题的诗。两位帝王隔着时空向同一个人致敬，而那个人的真迹，他们谁也没能真正拥有。

离开兰亭的时候，那几只白鹅还在，踱着方步，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一千六百多年了，兰亭还在，曲水还在，鹅也在。只有那场醉，再也无法复刻。

也正因为无法复刻，它才成了传奇。

离开兰亭，打车回到绍兴城，去寻找书圣故里。

绍兴蕺山街，前街后河，青瓦白墙。早在越国范蠡建城时，这里已有越族先民居住。西晋永嘉之乱使大批中原移民迁居至此，东晋王羲之到会稽任职时也居住于此。到了宋代，这片老街日渐繁华，商铺林立。如今仍有一百多栋明清时代的古建筑散落其中，是还活着的老绍兴。这条老街也被称为“书圣故里”。

我们在街口的“兰亭记”餐厅吃了午餐，还品尝了绍兴黄酒。

沿着老街往里走，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

老街上有座石拱桥叫题扇桥。传说王羲之曾见一位老婆婆在桥头卖六角竹扇，无人问津。他心生恻隐，提笔在每把扇子上各题五字。

老婆婆起初还生气，王羲之笑着说：“你只说这是王右军写的，每把可卖百钱。”

东晋时期，王羲之从山东临沂迁居绍兴，后因被诏令右军将军，故人称“王右军”。

果然，扇子被抢购一空。

更有趣的是，老婆婆尝到甜头，天天在桥上堵他求字。王羲之不胜其烦，远远地看见她的身影就闪进旁边一条窄巷躲避。有一次，躲藏过程中把笔也丢了。

从此，这条丢笔的巷子就被称为“笔飞弄”，而藏身的巷子称为“躲婆弄”，题扇的那座桥也被改叫“题扇桥”，一直沿用至今。

我忍不住笑了。一代书圣，也有被老太太追得满街跑的时候。这些散落在老街巷弄里的故事，比正史里的王羲之鲜活得多。

沿老街走到最里面，看见一座黄墙黛瓦的寺院，山门不大，像一座江南古宅。抬头一看匾额:“戒珠讲寺”。

这里才是王羲之真正的故居。可好好的宅子，怎么变成了寺院？

见到寺院前的一段说明，才知缘由。

王羲之晚年有两大爱好，一是养鹅，二是玩珠。

有一回，他在书房赏玩一颗心爱的宝珠，一位与他交情很深的老僧前来拜访。两人下棋聊天，甚是投契。老僧告辞后，王羲之发现珠子不见了。

当时书房里只有他们二人。王羲之虽未明言，脸上却难掩疑色，渐渐对老僧冷淡起来。

不久，老僧知道了好友冷淡自己的原因，自己被好友怀疑偷珠，觉得有辱佛门清誉。心中悲愤，一时想不开，便自尽而亡。

没过几天，王羲之家一只大白鹅死了。仆人剖开鹅腹，那颗宝珠赫然在其中。原来是白鹅跑进书房，误吞了珠子。

真相大白，却换不回一条人命。

王羲之悔恨交加。他戒掉了玩珠的癖好，把整座宅院捐给佛门建了寺庙。亲笔题写“戒珠讲寺”匾额挂在门上。取《法华经·序品》中，“精进持净戒，犹如获明珠”之意，同时也是警示自己，要正心，不可对自己的朋友不信任。

正所谓“欲正其书者，先正其笔。欲正其笔者，先正其心。”

从此，书圣故居成了千年古刹。

我站在寺前，看见山门里供着王羲之的塑像，两侧侍童一个持书、一个抱鹅。鹅，是他生前所爱，也是这桩悲剧的“元凶”。这布局在佛寺里算得上奇特，却处处是人的温度。

寺前有一方水池，叫墨池。传说王羲之曾在此洗笔砚，长年累月，池水尽黑。水是清的，但池底的石头发暗，像沉淀了一千多年的墨。

天色向晚，戒珠讲寺的黄墙显得格外沉静。

我想起兰亭那场醉。曲水流觞，为四十二人雅集作序，写下“天下第一行书”。那是王羲之最风流的高光时刻。

而几十里外这条老街上的宅院里，他经历了最沉痛的忏悔，把家都捐了出去。

一个人，一面是“仰观宇宙之大”的旷达；一面是“失珠疑僧”的凡人心肠，会疑心，会悔恨，会帮人，也会躲人。合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王羲之。

鹅还在池边踱步，像什么都知道，又像什么都不知道。

七律·游兰亭及书圣故里有感

兰亭曲水泛觞光，醉写云笺第一章。

蚕茧龙蛇惊日月，鼠须翰墨动苍茫。

戒珠寺外疑成悔，题扇桥头笑亦藏。

莫道风流唯雅集，人间烟火味偏长。

作者简介:姜峰，湖南宁乡人，研究员，湖南省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诗词协会农业农村诗词工委主任委员，湖南省地方志专家库第一批入库专家。

离开兰亭的时候，那几只白鹅还在，踱着方步，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一千六百多年了，兰亭还在，曲水还在，鹅也在。只有那场醉，再也无法复刻。

也正因为无法复刻，它才成了传奇。

离开兰亭，打车回到绍兴城，去寻找书圣故里。

绍兴蕺山街，前街后河，青瓦白墙。早在越国范蠡建城时，这里已有越族先民居住。西晋永嘉之乱使大批中原移民迁居至此，东晋王羲之到会稽任职时也居住于此。到了宋代，这片老街日渐繁华，商铺林立。如今仍有一百多栋明清时代的古建筑散落其中，是还活着的老绍兴。这条老街也被称为“书圣故里”。

我们在街口的“兰亭记”餐厅吃了午餐，还品尝了绍兴黄酒。

沿着老街往里走，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

老街上有座石拱桥叫题扇桥。传说王羲之曾见一位老婆婆在桥头卖六角竹扇，无人问津。他心生恻隐，提笔在每把扇子上各题五字。

老婆婆起初还生气，王羲之笑着说：“你只说这是王右军写的，每把可卖百钱。”

东晋时期，王羲之从山东临沂迁居绍兴，后因被诏令右军将军，故人称“王右军”。

果然，扇子被抢购一空。

更有趣的是，老婆婆尝到甜头，天天在桥上堵他求字。王羲之不胜其烦，远远地看见她的身影就闪进旁边一条窄巷躲避。有一次，躲藏过程中把笔也丢了。

从此，这条丢笔的巷子就被称为“笔飞弄”，而藏身的巷子称为“躲婆弄”，题扇的那座桥也被改叫“题扇桥”，一直沿用至今。

我忍不住笑了。一代书圣，也有被老太太追得满街跑的时候。这些散落在老街巷弄里的故事，比正史里的王羲之鲜活得多。

沿老街走到最里面，看见一座黄墙黛瓦的寺院，山门不大，像一座江南古宅。抬头一看匾额:“戒珠讲寺”。

这里才是王羲之真正的故居。可好好的宅子，怎么变成了寺院？

见到寺院前的一段说明，才知缘由。

王羲之晚年有两大爱好，一是养鹅，二是玩珠。

有一回，他在书房赏玩一颗心爱的宝珠，一位与他交情很深的老僧前来拜访。两人下棋聊天，甚是投契。老僧告辞后，王羲之发现珠子不见了。

当时书房里只有他们二人。王羲之虽未明言，脸上却难掩疑色，渐渐对老僧冷淡起来。

不久，老僧知道了好友冷淡自己的原因，自己被好友怀疑偷珠，觉得有辱佛门清誉。心中悲愤，一时想不开，便自尽而亡。

没过几天，王羲之家一只大白鹅死了。仆人剖开鹅腹，那颗宝珠赫然在其中。原来是白鹅跑进书房，误吞了珠子。

真相大白，却换不回一条人命。

王羲之悔恨交加。他戒掉了玩珠的癖好，把整座宅院捐给佛门建了寺庙。亲笔题写“戒珠讲寺”匾额挂在门上。取《法华经·序品》中，“精进持净戒，犹如获明珠”之意，同时也是警示自己，要正心，不可对自己的朋友不信任。

正所谓“欲正其书者，先正其笔。欲正其笔者，先正其心。”

从此，书圣故居成了千年古刹。

我站在寺前，看见山门里供着王羲之的塑像，两侧侍童一个持书、一个抱鹅。鹅，是他生前所爱，也是这桩悲剧的“元凶”。这布局在佛寺里算得上奇特，却处处是人的温度。

寺前有一方水池，叫墨池。传说王羲之曾在此洗笔砚，长年累月，池水尽黑。水是清的，但池底的石头发暗，像沉淀了一千多年的墨。

天色向晚，戒珠讲寺的黄墙显得格外沉静。

我想起兰亭那场醉。曲水流觞，为四十二人雅集作序，写下“天下第一行书”。那是王羲之最风流的高光时刻。

而几十里外这条老街上的宅院里，他经历了最沉痛的忏悔，把家都捐了出去。

一个人，一面是“仰观宇宙之大”的旷达；一面是“失珠疑僧”的凡人心肠，会疑心，会悔恨，会帮人，也会躲人。合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王羲之。

鹅还在池边踱步，像什么都知道，又像什么都不知道。

七律·游兰亭及书圣故里有感

兰亭曲水泛觞光，醉写云笺第一章。

蚕茧龙蛇惊日月，鼠须翰墨动苍茫。

戒珠寺外疑成悔，题扇桥头笑亦藏。

莫道风流唯雅集，人间烟火味偏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