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骑在一条巨龙的脊背上
——作家采风系列作品之一
昨天晚上,我在黄河边的黄土地村
做了一个奇特的梦——
一条巨龙咆哮着腾空而起
我向上一跃,飞身骑在巨龙的脊背上
穿越古老的华夏大地
离开地球,飞向太空
我听见风在耳边撕裂成时间的碎片
每一粒黄沙都裹着未燃尽的烽火
那些被史册折叠的朝代
正从深谷浪间抬起头来
用青铜峡的喉咙,呼喊自己的名字
我骑在它的脊背上
像骑着一部翻开的经卷
页面布满泥沙,墨迹闪耀星光
每一道弯折都藏着一个民族的胎记
每一声轰鸣都是祖先在叩问苍天
它驮着我穿过巴颜喀拉的雪山
穿过黄土高原千沟万壑的皱纹
穿过长安城头未落的月色
穿过长城脚下未熄的灯火
那些被遗忘的脚印
在河床深处重新长出根须
当我以为已抵达星辰的渡口
巨龙忽然俯身,将额头抵向大地
那一刻我才明白——
它从未真正离开过泥土
它的飞翔,是另一种扎根
它的升腾,是更深的潜沉
早晨醒来一看:那条巨龙
原来就是奔涌千万年的黄河
原来翻腾飞的舞所谓巨龙
不过是大地不肯沉睡的脉搏
是亿万次决堤又亿万次愈合的伤疤
是泥沙俱下却从不肯模糊的信仰
而我,不过是它脊背上
一粒短暂的尘埃
在它呼吸的间隙里
借了一瞬的辽阔
便以为自己拥有了整条银河
【2026年7月16至22日,我参加中国作家代表团来到宁夏青铜峡,进行黄河采风的诗文创作活动】
【二】 黄河,早已与历史并轨
——作家采风系列作品之二
黄河是一条温情脉脉的母亲河
它用自己的乳汁和血液
滋养了中华民族
哺育了千万代黑眼睛黄皮肤的人们
但它也曾经汹涌澎湃、嘶吼咆哮
张开巨口,吞噬了无数条鲜活的生命
黄河,早就不只是一条
自然流淌的河流
而是一条——
充满沧桑与变幻、悲欢与离合的复合体
与时代同行,与历史并轨
它从巴颜喀拉的雪峰启程
携带着冰的冷峻与石的坚硬
在黄土高原的褶皱里
刻下第一道文明的年轮
半坡的陶罐,盛着它最初的清澈
殷商的甲骨,烙着它最早的卜辞
它用缓慢的臂弯,圈出第一片麦田
让粟米的香气,第一次在风中弥漫
我从《诗经》的坎坎伐檀声里
听见了它浑浊的呼吸
从半坡村那支盛水的陶罐里
看见了它最初的涟漪
它流过甲骨文的裂纹
那是大地上最早的干渴
它流过汉赋唐诗的韵律
让每一个汉字都带着水土的脾气
它是文明的襁褓,也是死亡的深渊
当堤岸溃败,当龙门锁不住狂怒
它便撕去温顺的外衣
把良田碾作沙砾,把炊烟埋进淤泥
那个在屋顶上哭喊的孩子
那个在洪流中紧抓门板的老者
他们的瞳孔里,映出的是无助的绝望
开封的城墙,在它的怒吼中矮了下去
花园口的决堤,让千万个村庄
在一夜之间,成了水底的遗址
如今,它依旧携带着泥沙与往事
在入海口,与渤海交换着咸涩的味道
那些被它吞噬的,与哺育的
都在它的涛声里,达成和解
它不再只是母亲,也不再只是暴君
而是一部流动的活的《史记》
【三】 半死不活黄河楼
作家采风系列作品之三
你曾披着金黄的琉璃,
把塞上江南的骄傲,
高高举过头顶。
“天下黄河第一楼”的牌匾,
还在风里闪着昔日的荣光,
可那扇沉重的铁门,
却把千年的水声,
死死锁在了门外。
有人说,你要被拆了,
像拆一个不合时宜的旧梦;
另有人进行抵制——
且慢,且让这百米的躯壳,
在荒草和痛风里,
再熬一熬。
于是你站着,
像一尊被抽干了魂魄的巨人。
檐角的铜铃不再作响,
那是你咽下的叹息;
湖面的倒影碎成千万片,
那是你流不尽的泪。
你活着,
却连一阵穿堂的风都等不来;
你死了,
却还要用这巍峨的骨架,
撑起一片尴尬的蓝天。
我隔着栅栏望你,
像望一个病入膏肓的故人。
你的砖瓦还在,
你的飞檐还在,
可你的心跳,
早已停在了那个
游人如织的昨天。
【黄河楼位于宁夏青铜峡市,宏伟壮观,巍峨耸立,曾作为展示黄河文化的重要载体,被誉为“天下黄河第一楼”,并且一度跻身国家4A级旅游景区。其繁盛期间,熙熙攘攘,游人如织,独占鳌头。据传有人要拆除黄河楼,但当地却顶住压力拖延不拆。现在黄河楼雄伟依旧,竟然被关闭而不能向游客开放,陈东林游览此地因感慨而赋诗】
【四】《塞内塞外隔一墙》
——宁夏固原秦长城观感
作家采风系列作品之四
登临固原访旧城,
秦时风光尚随人。
墙根青浪翻南亩,
墙外风沙卷塞尘。
篱落鸡豚喧汉陇,
穹庐牛马卧胡榛。
谁言襟带严分界?
一脉山河共此情。
【宁夏固原秦长城是塞内与塞外的分界线,塞内塞外仅一墙之隔:秦长城的这边属于中原地区,秦长城的那边则属于塞外】
【五】西夏王陵:写不尽的苍凉
——作家采风系列作品之五
这是一片杂草稀疏的荒芜之地:
没有冥殿金瓦玉阶的辉煌,
没有石人石兽列队墓道的威仪,
只有黄土堆叠的锥形塔,
在贺兰山的风里,沉默地站着,
像被时间剥蚀的脊梁。
它不似秦始皇陵的雄伟,
不如明朝十三陵的规整,
它只有土,只有风,只有沙,
是党项人用信仰与血汗,
在贺兰山下刻着的墓志铭。
那层层夯土,
是王朝曾经的骨骼,
是战马踏碎的残梦,
是铁甲锈蚀的回响。
我不禁遐想——
这里也曾有钟鼓齐鸣,
有百官朝拜,
有胡笳声咽,
有驼铃摇碎的夕阳。
可如今,
只有野草在泥缝里挣扎,
只有风在断墙间低语,
诉说着一场场未竟的征战,
复活着被史书轻描淡写的覆灭。
王朝更迭,云卷云舒,
谁曾记得:
九座西夏王陵之下,
埋着多少未说出口的遗恨?
谁又知道:
那些陪葬的王侯勋戚,
是否也曾在月下,
为故国流尽最后一滴血泪?
我站在陵前,
像一个迟到的凭吊者,
触摸着冰冷的土垣,
仿佛触到了历史的脉搏——
微弱,却未曾断绝。
它不是废墟,
它是活着的巨碑,
是大地写给天空的长信,
字字泣血,句句苍凉。
【六】张贤亮用苦难打造西部影城
——作家采风系列作品之六
“男人的一半是女人”①
文学的一半是苦情——
既要有苦难的磨练,
又要有卓越的才情。
他曾是肉体与灵魂被双重囚禁的罪人,
是因诗惹祸的劳改犯,
在贺兰山的风沙里,
把血汗与屈辱,
一砖一瓦,都砌进了土墙。
没有金碧辉煌的宫殿,
只有断壁残垣的旧堡,
他用半生的苦难,半生的愤怒,
在荒原上打造了一座
属于自己、也属于历史的影城。
这里曾是被遗忘的边陲,
如今却成了光影的舞台,
《红高粱》的野性、
《牧马人》的酸楚,
《新龙门客栈》的雄劲,
都从这土坯房里,
刺破了青天。
他不是建筑师,
而是历史的拾荒者,
把被时代碾碎的尊严,
重新拼接成一座城的脊柱。
游客们在这里寻找浪漫,
他却在这里安放灵魂,
每一寸土地,每一处矮屋,
都浸透着他未说出口的痛与爱。
镇北堡不是景点,
是张贤亮用生命写下的自传,
是苦难开出的花朵,
是废墟里飞出的诗歌。
【张贤亮写过一部突破文坛禁区的中篇小说《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用赤裸的女性投喂了饥渴的灵魂】
【七】黄土地村:文化人的精神原乡
——作家采风系列作品之七
物欲横流的世俗社会
让文化人迷茫而不知所措
理想,被人轻蔑甚至耻笑
事业,让人难以理喻和不解
废寝忘食地写作
仿佛在做无用功
字斟句酌的锤炼
打动不了凡人的肺腑
文化人似乎成了多余的人
精神无处寄托,灵魂漂泊不定
没想到,西部的黄土地村
一块弹丸之地,却人文荟萃
名流云集,他们在这里找到了
属于自己的世界——
一块不大的心灵港湾
李白、杜甫,仿佛在这里投胎转世
变成了今天的诗人、作家
把黄土地当舞台,把黄河水当酒喝
痛饮狂歌醒复醉,赋诗作文谁能比?
人生的痛苦,在这里化作诗句
郁积的烦闷,在这里烟消云散
生活在这里一分钟
抵得上凡尘一千年
迷失的魂魄,能通过黄土地村
与庄子对接,与李白同游
幸福从来不是吃喝玩乐
情操也非卿卿我我、风花雪月
黄土地村,输送给作家们的
是无尽的精神营养
是看不见的原动力
是自由的因子
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文化伊甸园
【黄土地村是刘军声先生,为文化人量身打造的精神原乡】
【八】撒马尔罕古城——中亚的雅典
——作家采风系列作品之八
风,从雷吉斯坦广场的掠过,
带着千年前的回响,
带着帖木儿大军的马蹄,
带着商旅的驼铃,
带着诗人的低吟。
这里,不是雅典,
却有着同样的智慧光芒;
这里,不是罗马,
却有着同样的文明重量。
撒马尔罕,
是中亚的雅典,
是丝路上的明珠,
是文明的十字路口,
是诗歌的故乡。
乌鲁伯格天文台的残垣,
还指向星空的方向,
那位帝王学者,
曾用数学解析宇宙,
用诗歌赞美真理。
比比·哈内姆清真寺的蓝色穹顶,
映照着天空的深邃,
每一块瓷砖,
都是一首诗,
每一道纹路,
都是一段历史。
古尔-艾米尔陵墓的绿松石圆顶,
安放着帖木儿的灵魂,
那位征服者,
不仅用铁蹄踏遍欧亚,
更用诗歌滋养文明。
他邀请诗人、学者、工匠,
从波斯,从印度,从中国,
汇聚于此,
让撒马尔罕,
成为知识的殿堂,
成为艺术的熔炉。
【九】“古勒-艾米拉”遗址
——作家采风系列作品之九
不要叫它废墟,
它是被时间凝固的蓝宝石。
在撒马尔罕的微风中,
那三十五米高的八角形穹顶,
正以一种静默的姿态,
向着苍穹,舒展着十字的羽翼。
阳光倾泻,
琉璃砖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仿佛把一整片中亚的汪洋,
倒扣在了这片干旱的土地上。
八米高的鼓座之上,
钟乳体结构咬合着千年的重量,
没有分毫的偏差,
只有工匠与神明,
在砖石间达成的不朽契约。
推开那扇沉重的门,
便踏入了一座立体的经书。
一吨重的黄金在穹顶游走,
金色的线条如藤蔓般缠绕,
将阿拉伯书法的灵动,
刻进每一寸呼吸的缝隙。
这不是墙纸,
这是用真金与玉髓,
为信仰写下的无字长诗。
九具象征性的石棺,
静静卧在光影的深处,
而真正的安息,
深埋在不见天日的地下。
这里躺着那个让欧亚颤抖的跛脚战神,
和那些曾主宰过历史的灵魂。
他们曾以为,
用坚不可摧的石头,
就能锁住尘世的野心与狂妄。
可石头,终究会说话。
墓门上那句冰冷的低语,
像一道划破历史的闪电:
“谁打开我的墓,
将释放出更可怕的侵略者。”
一九四一年的那个深夜,
当苏联考古队的手,
触碰了那具墨绿色的玉石棺椁,
历史的齿轮发出了刺耳的悲鸣。
仅仅三天,
希特勒的铁蹄便踏碎了黎明,
两千万人的鲜血,
在遥远的战场上,
为一句古老的诅咒,
写下了最惨烈的注脚。
如今,硝烟早已散尽,
只有风穿过拱廊时,
还带着一丝宿命般的叹息。
游人络绎不绝,
带着敬畏,带着好奇,
在金色的经文下低头祈祷。
他们终于明白,
再宏伟的陵墓,
再璀璨的穹顶,
也不过是岁月长河里,
一粒微尘的叹息。
【十】丝路诗歌在当今大放光芒
——作家采风系列作品之十
胡杨不再是沉默的标本,
热风,正从古堡里吹拂过来,
抖落千年的尘埃,
把驼铃的余韵,
奏响成今日港口的汽笛:
清亮而又悠长。
沙漠的线路,越过干涸的史书,
在丝路的河床下,
重新探寻湿润的园地,
每一片新生的绿叶,
都是一行复活的诗歌,
在光缆的枝头,舒展。
沿着丝路行走的古代诗人
用笔蘸着大漠孤烟,
写下的苍凉与壮阔,
如今被光伏板切割成耀眼的亮光,
在戈壁的胸膛上,
与星辰一起,昼夜吟唱。
那光芒,是商旅的篝火,
是学者的灯盏,是旅人的星光,
它照亮的,不只是往来的路途,
更是人类心中,
对远方永恒的渴望。
李白举杯邀约的明月,
照进了都市彻夜不眠的橱窗;
王维临风挥舞的笔端,
化作了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
当代诗人们,不再只骑着瘦马西行,
而是用视频、用音频、用翻译软件,
让一个个韵律,在塔什干的街头回响,
让一行行诗句,在阿斯塔纳的酒吧流淌。
今夜,语言不再是一座孤岛,
正如丝绸不再是单一的衣裳。
东方的平仄与西方的韵脚,
在这一刻,碰撞融合,共谱华章。
这就是丝路诗歌的当代模样——
它撕去了泛黄的旧页,
在信息的高速公路上,
跑得比风更快,比光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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