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临清渡民宿:从“过境”
到“过夜”的运河文旅思考
南 兵 军
行走京杭大运河山东段诸多城市,临清总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作为元代会通河开凿后崛起的漕运重镇,它手握得天独厚的运河资源:鳌头矶分水而立,飞檐承载运河分水的古老智慧;全国保存最为完整的运河钞关静静伫立,见证明清漕运商贸的鼎盛繁华;元代古闸、明清码头完整遗存,竹竿巷、纸马巷、福德街等“临清胡同”保留着原汁原味的古城肌理。
过去数次赴临清调研考察或游览,行程总是匆匆而定。驱车抵达,打卡古迹、拍摄遗存、简单品尝地方风味,半天时间便踏上归途。鳌头矶的建筑、钞关的残垣、古老闸口,精美厚重,却如同静静陈列在时光里的历史标本,可观、可赏,却很难留住脚步、留住人心。文物保护到位,历史底蕴深厚,可文旅发展长期困在“过境游”里:游客走马观花,看完即走,停留时间短、消费链条短、文化体验浅,厚重的运河文脉难以落地变现,古城街巷缺少长久人气,成为临清运河文旅发展长久以来的痛点。

临清运河钞关
2026年大暑前后两天的一次实地走访,改变了我对临清的固有印象。这一次,没有匆匆离去,选择入住刚刚试运营的“临清渡民宿”,在运河之畔、钞关之旁留宿一夜。清晨沿着会通河故道缓步而行,穿行竹竿巷、纸马巷、福德街,寻访古闸旧址、旧时码头,触摸老街青石板上的岁月痕迹;上午亲临运河钞关遗址广场,参加好运山东驿站·临清站揭牌和临清渡民宿及两家家文创门店开业盛典。一昼一夜的沉浸式体验,清晰地展现出临清运河文旅发展的深刻转变:不再单纯追求古迹修缮、文物封存,而是脚踏实地深耕文化遗产活化利用,把“留住游客、兴旺商贸、做活文创”作为核心方向。由“过境打卡”转向“过夜深游”,看似只是住宿地点的变化,背后是临清乃至整个运河文旅转型升级的清晰逻辑。

临清钞关广场
(一)
临清的兴盛,因运河而起。元代会通河贯通南北水系,临清一跃成为漕运咽喉要道;明清两代,临清钞关税收长期位居全国八大钞关前列,“繁华压两京”绝非虚言。运河之上帆樯林立,城内商贾云集,竹竿巷竹器贸易兴盛,福德街会馆鳞次栉比,南北货物在此集散,南北风俗在此交融,铸就了独一无二的漕运商贸文明,悄然形成了“南有苏杭,北有临张”的说法。
漕运停运之后,陆路交通兴起,临清褪去了漕运大都会的喧嚣繁华,大量古建筑、古遗址被完整保留下来,成为宝贵的运河文化遗产。但丰厚的资源,没能直接转化成文旅发展优势,长久以来,临清文旅发展陷入某种困境。突出的是配套设施缺位,过夜经济薄弱。古城核心文旅片区内,具有运河特色的精品民宿稀缺,普通商务酒店远离运河古迹集群;夜间文旅业态单一,古街巷入夜之后灯火冷清,缺少夜游路线、非遗展演、文创市集、特色餐饮街区等消费场景。白天有景可看,夜晚无处可游,游客没有留宿的动力,半日游、一日过境游成为常态。文旅收入大多依靠门票与简餐消费,产业链短小,附加值偏低,运河文化价值无法转化为城市经济发展动力。还有,就是街巷业态老旧,文创产业滞后。钞关、贡砖、临清狮猫、漕运故事等本土文化符号,很少转化为文创产品、体验项目;商户分散经营,缺少统一的引流平台,文旅、商贸、文创等难以形成联动发展合力。
竹竿巷
放眼山东整条运河文化带,德州打造运河博物馆集群、济宁深耕运河总督署遗址公园和营造“运河记忆”、泰安东平从提升“运河之心”戴村坝博物馆档次到开设“大宋不夜城”走出一条县域文旅突围的特色之路、枣庄依托台儿庄古城做大夜游经济,各地都在拉长游客停留时间、培育过夜经济。临清坐拥稀缺的钞关文化资源,却始终难以突破过境游的桎梏,成为运河文旅发展中的一块短板。如何让遗产活化、游客留宿、商贸兴旺,是临清亟待破解的时代考题。
(二)
此次入住临清渡民宿,是读懂临清转型思路的关键切入点。民宿选址紧靠钞关遗址,依托老城老旧院落改造而成,严格遵循“修旧如旧、以用保遗”的原则,完整保留青砖灰瓦、木格花窗、天井院落的古建筑风貌,内部配备现代化旅居设施,古韵与舒适兼顾。推窗可见钞关古建,移步即入千年街巷,真正把住宿安在了运河文脉核心区。

留宿的夜晚,古城面貌焕然一新。白日观光的喧闹散去,街巷红灯依次点亮,暖光勾勒老门楼、青石板路的轮廓;会通河河道水波平缓,两岸粗壮的树干都围上了灯光带,翠绿的树木倒影与河水的波澜遥相呼应,偶尔传来临清时调、民乐演奏的婉转曲调;民宿周边文创小店、运河书局、特色酒馆、名牌咖啡等铺面灯火通明,老字号美食香气弥漫街巷,胡同夜游、非遗手作体验正常开放,曾经寂静的古城夜晚,烟火气与文化感兼备。
晨起漫步,更能体会“过夜”带来的独特体验。薄雾笼罩会通河,元代古闸静静矗立,岸边杨柳依依,本地居民沿河晨练,人间烟火与千年古迹自然相融。鳌头矶、钞关广场布满了晨练的各种人群,一些文创铺摊正陆续摆放各种“非遗”产品;竹竿巷、纸马巷、福德街等保持原有街巷格局,旧时会馆改造为运河文化展厅,老字号店铺升级经营模式,街巷讲解员正带领游人寻访古码头、老商号,讲述漕运船队、钞关征税、贡砖烧制的历史往事。
临清古运河会通桥和会通闸
仅仅一夜留宿,游览时长从半天延长至整日甚至多日,游览模式从单一观光转变为“吃住游购娱”全链条体验。临清渡民宿看似只是一处住宿场所,实则是打破过境困局的关键支点:完善住宿配套,留住游客;活化古街古院,留住游览兴趣;丰富夜间业态,留住人气;沉浸式历史体验,留住文化共鸣。留宿,拉长了游客停留时间,拓展多元消费场景,为驿站联动、门店运营、产业延伸筑牢根基。
(三)
清晨河边、街巷漫步结束,便来到钞关广场参加揭牌与开业盛典。好运山东驿站·临清站揭牌与临清渡民宿、漕川料理、槐臼咖啡三家特色门店同步开业,并非简单的商贸活动,而是临清运河文化从静态保护走向动态利用的关键一步。一方面,以古钞关为根基搭建文旅驿站,补齐了临清运河文旅配套短板,让游客可观钞关古迹、听漕运故事、品临清美食、购运河文创,实现文化观赏与沉浸式体验相结合;另一方面,以门店运营带动业态落地,将运河文化、临清贡砖、漕运商贸等元素融入消费场景,以文旅引流带动沿街商户、本地百姓增收,真正做到以文兴城、以旅兴业、惠民利民,构建一体化运营平台,形成“引客—留客—消费—传播”的完整闭环。

临清驿站挂牌运营后,漕运古城将逐步融入山东运河精品旅游廊道,与台儿庄古城、南旺水利枢纽、戴村坝、德州运河博物馆等知名点位串珠成链。临清不再是独立的打卡点,成为全省运河旅游线路中重要的留宿中转节点。驿站承担旅游咨询、线路推荐、非遗展示、客流导流功能,从省级层面解决游客“引得来”的问题。
民宿与文创门店集群落地,将逐步补齐消费产业链。临清渡补齐高端特色住宿短板,文创门店将分别围绕钞关漕运、临清贡砖、运河民俗开发产品,搭配老街老字号餐饮、非遗作坊、胡同夜游项目,构建起白天观古迹、午后做手作、傍晚逛运河、夜晚宿古院的全时段消费场景。游客停留时间将会大幅增加,住宿、餐饮、文创、体验类消费同步增长,以文旅激活商贸,以商贸收益反哺文物修缮与文化挖掘,形成良性循环。
(四)
临清由“过境游”转向“过夜游”的探索,并非一城的单独尝试,是全面落实大运河保护传承利用规划、践行运河遗产活化利用要求的具体实践,其发展思路和蕴含的运河文旅逻辑,为运河城市提供了可借鉴的范本。这就是:发展理念实现迭代,由重保护轻利用转向“保用并举”;文旅产品全面升级,从观光型转向沉浸式全时段体验;产业融合不断深化,文旅、商贸、文创、非遗协同发展;区域协同持续加强,依托驿站网络构建全域格局。
过去运河遗产保护偏重修缮围挡、静态看护,如今各地普遍认识到,活态利用才是长久保护的根本。临清将古院落改造为民宿、古街巷植入新业态、遗址周边打造文旅驿站,让古建筑有人居住、古街巷游人往来、古遗产可感可触,具有复制和创新的普遍意义。临清以民宿为突破口,实现驿站、文创店、老字号、夜游项目多点联动,让运河文化走出展馆展板,融入住宿环境、特色商品、街巷故事、实景演出之中,是大运河文化真正扎根城市、惠及百姓的样板项目、民生工程。

临清渡民宿——枕河别院
临清的变化,不在大拆大建,而是一种“懂得”——懂得运河不是被封存的遗址,而是依然在流淌的生活方式。当游客愿意为了一盏运河晨光住下来,临清才真正从历史的钞关,变成了今天的驿站。临清驿站将纳入全省体系,共享宣传、客源、线路资源,避免单打独斗;“好运山东”驿站将推动运河沿线城市错位发展、各扬所长。通过多地留宿、多点消费,以逐步形成德州看文博、聊城观黄运交汇、临清品漕运钞关、泰安体验戴村坝水利科技成果、济宁览“运河之都”景观、枣庄游运河古城的山东运河特色、深度游览廊道,为持续擦亮“好运山东”运河文旅品牌作出贡献。
当然,临清的转型尚在起步阶段,仍有提升空间:运河水上游览线路有待拓展,漕运沉浸式演艺内容需要丰富,贡砖、钞关IP文创产品开发仍可深耕,民宿集群、夜游活动还有扩容潜力。但不可否认,依托临清渡民宿实现留宿破局,找准了遗产活化、留住游客、兴旺商贸的核心路径,迈出了关键一步。
临清元运河岸的运河驿站
告别临清之际,看见“好运山东”驿站·临清站牌匾醒目生辉,文创门店人声鼎沸,古街上游人悠闲漫步,会通河水静静流淌。一间民宿留住游客脚步,一条古巷承载市井烟火,一座驿站串联全省资源,临清用务实举措破解运河古城留客难题,印证了大运河传承利用的核心要义:传承文脉离不开人间烟火。临清渡民宿的老板王广庆说,他的客人现在会主动问“哪里能看到真正的运河人家”,而不是“哪里拍照最好看”。这让我觉得,临清的务实,恰恰在于它不再急着证明自己“很运河”,而是让运河在日常里自然流动。烟火气,才是最好的活化。
(作者:齐鲁文化、“两河”文化、兵学文化研究学者)
2026年7月24日于济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