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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和尚
车向斌
中原的春,也很黏人的。雨不大,细丝丝的,落在柏树叶上,落在寺前的青石板上,潮润润的,不起尘。
这寺叫清云寺,不算古,也不算有名,藏在城郊的山坳里。香火不旺,游客稀少。白日里最热闹的是檐下跳踉啄食的麻雀,暮色里最静的是满山穿林的风声。寺外几块小菜地,种着青菜、香葱、小芫荽,畦垄整齐,日日有人打理,一派家常烟火。
寺里住着几个僧人,年岁都大了。唯有一个年轻的,法号了尘。没人记得他的俗名,只有他自己,夜深人静伏案抄经,笔尖划过素纸时,偶尔恍惚想起——他从前叫陈念,是个正正经经读了四年大学的读书人。
陈念二十二岁毕业,刚踏出校门的那一刻,才慢慢晓得:书本里的山河坦荡、前程似锦,都是温软的假话。真正的人间日子,是细碎的、磨人的、熬人的,是无数烟火琐碎堆起来的沉重。
读书时的光阴是轻的。教室窗明几净,图书馆墨香袅袅,傍晚操场的风裹着草木清香。还有岁岁年年陪着他的女孩,晚晚。晚晚名字温柔,人也温柔,眉眼清清,说话轻轻的,笑起来眼尾弯着,像春日溪水上晃荡的涟漪。
两人好了三年,没有轰轰烈烈,全是接地气的甜。下课挤在食堂吃一碗滚烫的阳春面,分食一碟爽口的咸菜;晚自习结束,踩着满街路灯影子慢慢散步,无话也不尴尬;秋冬换季,晚晚会提前织好米色围巾,洗得软软香香,叠得方方正正塞进他书包。那时候,两个年轻人心底朴素得很,以为好好工作、认真生活,租一间带窗台的小房子,日日烟火相伴,便是一辈子的安稳圆满。
可谋生这件事,最是糊弄少年。
陈念学文科,市面岗位少,薪资薄得可怜。应届生的名头听着体面,实则四处碰壁。春夏秋冬,他跑遍了整座城市的写字楼、小店门店,面试一场接一场。体面的工作门槛高、挤破头,录用的工作要么薪资堪堪抵房租,要么通宵加班、耗尽精气神。
日子一天天耗着,口袋里的积蓄一点点瘪下去。从前在学校,烦恼不过是期末考试、课程论文;踏入社会,才知柴米油盐、水电房租,件件都是压在肩头的重担。少年意气、书本理想,在滚烫的现实烟火里,被烤得一干二净。
晚晚始终陪着他,半点不抱怨。课余兼职发传单、做文员,挣的小钱大半贴补两人日常。他失意消沉,她就温声安慰;他奔波疲惫,她就备好热饭温水。她越是懂事体贴,陈念心里越像堵着一团湿棉絮,闷得发慌。
他读了十几年书,从乡村考到城市,本想跳出父辈的苦日子,到头来,连自己都养不踏实,连心爱的姑娘都护不住,只能让她跟着自己熬清贫、渡慌张。
比情爱愧疚更沉的,是几百里之外的家,是土里刨食的父母。
陈念是乡下孩子,老家在黄河岸边的一个村落,户户种田,年年靠天吃饭。
他自小在农村长大,身边全是实打实的烟火辛劳。虽然多数时间待在学校,但周末与节假日,已经让他品尝到农民的艰辛。
父亲一辈子守着几亩薄田,春种小麦,秋种水稻。天不亮就扛锄头下地,露水打湿裤脚,泥巴裹满鞋底。三伏天日头毒辣,晒得脊背脱皮泛红,依旧弯腰插秧、除草;三九天寒风刺骨,冻得手指开裂渗血,还要下地打理田垄。农闲时便去镇上工地打零工,搬砖扛料,一身尘土一身汗,挣的都是血汗钱。
母亲常年守着家事,烟火灶台就是她的半生。每日鸡鸣即起,烧锅做饭、喂鸡喂鸭、打扫院落,白日里下地帮工,夜里坐在灯下缝缝补补。粗布衣裳洗得发白,常年浸润油烟、泥土,双手粗糙干裂,布满老茧,指节粗大,握不住细软,只扛得住岁月清贫。
从小到大,家里省吃俭用,所有的好东西都紧着他。别人家孩子早早辍学打工贴补家用,父母硬是咬牙供他读书。学费是一分分种田攒的、打工挣的,生活费是母亲从菜钱里抠出来的。家里逢年过节舍不得吃肉,却永远保证他在校吃得饱、穿得暖;父母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却年年盼着他读书成才,盼着他能在城里站稳脚跟,不用再受土里刨食的苦。
从小到大,父母最常说的话,朴素又厚重:“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不用跟我们一样苦一辈子。”
村里人也都看着他,说陈家养出了大学生,是祖坟冒青烟,往后全家都能跟着享福。
这份期盼,从小压在他身上,温柔,也沉重。
大学四年,他靠着父母的血汗安稳度日,以为毕业就能翻盘,就能报答双亲,就能让父母卸下几十年的辛劳。可真等到踏入社会,才发现自己一无所成,两手空空。
毕业大半年,他没挣到像样的钱,没往家里寄过分文,反倒偶尔还要跟家里周转。每次打电话,父母从不催他挣钱,只反复叮嘱:“在外别太累,照顾好自己,慢慢来,家里不用你操心。”
他知道,不是不用操心,是父母替他扛下了所有风雨。
农忙时节,父亲五十多岁的身子,依旧一个人扛着所有农活;母亲依旧日日守着灶台田地,省吃俭用,攒钱给他兜底。村里邻里偶尔闲话,说 “读了大学也没本事,不如早早打工挣钱”,这些话传到父母耳朵里,他们从不跟他提,只是默默忍着,依旧对他满怀期许。
无数个深夜,陈念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窗外城市灯火璀璨,没有一盏灯属于他。他想起老家傍晚的炊烟,想起灶台飘出的米粥香,想起父母弯腰劳作的背影,心里又酸又痛。
他不仅给不了女友未来,更辜负了父母半生的倾尽所有。俗世的烟火热闹,他挤不进去;父辈的清贫安稳,他回不去。前无去路,后无退路,悬在中间,日日煎熬。
也是机缘巧合,城郊清云寺的老和尚与他有一面之缘。老和尚见他眉目干净,性子沉静,无浮躁戾气,只满身疲惫,便随口轻叹:“俗世熬人,若是无处落脚,山寺可容身,清茶素饭,遮风避雨,好歹能好好活着。”
本是一句宽慰闲话,却成了陈念彼时唯一的退路。
他想,与其在俗世颠沛流离、内耗焦虑,活得狼狈不堪,让父母年年牵挂、日日操心,让爱人陪着自己吃苦受累,不如寻一方清净地,暂且栖身。不求超脱红尘,只求卸下执念,安稳度日 —— 俗世里这般无奈出家的人,山里山下的人,俗世唤作“活尚”。
不是看破红尘,是无路可走;不是斩断尘缘,是无力承担。
决定出家前,他回了一趟老家,跟父母告别。
春日的乡下,遍地新绿,田埂上野草青青,家家户户烟囱袅袅,炊烟慢悠悠升起,软腾腾绕着屋舍,是最安稳的人间烟火,也是他最不敢触碰的牵挂。
到家时正是傍晚,夕阳落在村口的老槐树上,碎金满地。母亲正在灶台烧晚饭,柴火噼啪作响,灶火映得她的侧脸忽明忽暗,锅里煮着青菜土豆,是家里最寻常的晚饭;父亲刚从田里回来,扛着锄头,裤脚沾满湿泥,鞋缝里都是田土,满头汗水,放下农具就顺手去院坝撒谷粒喂鸡鸭。
看见许久未归的儿子,两人眼底瞬间亮了,满是朴素的欢喜。母亲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满是面粉和烟火灰的手,快步迎上来,眉眼都是笑意:“回来咋不提前说?我好去镇上割二斤鲜肉。”
父亲放下锄头,随手摘下挂在檐下的毛巾擦汗,黝黑的脸上皱纹堆起,笑得憨厚踏实:“回来歇歇也好,在外奔波辛苦。”
满屋都是熟悉的烟火气息,温热的、踏实的,是他从小到大最安心的港湾。可这份温暖,让陈念喉间酸涩,眼眶发烫,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晚饭桌上,粗茶淡饭,青菜清寡,咸菜爽口。父母不停给他夹菜,絮絮叨叨问他近况。问工作、问吃住、问他有没有受委屈,末了依旧宽慰他:“不急,男孩子慢慢来,多大岁数立业都不晚,家里撑得住。”
陈念低头扒饭,米粒软糯,却味同嚼蜡。他看着父母鬓边越来越密的白发,看着母亲指节粗大、布满裂口的手,看着父亲脊背微微佝偻、常年劳作压弯的背,心里的愧疚翻江倒海。
夜里,他躺在小时候睡的土炕上,铺的还是母亲年年浆洗、晒得带着阳光味道的粗布床单。窗外是乡村寂静的夜,蛙声浅浅,虫鸣细细,偶尔有远处人家关门的吱呀声。他听着隔壁父母压低的闲谈,字字句句,全是为他牵挂。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薄雾像一层软纱,罩住整片田野村庄。田埂湿润,草叶挂着露水,沾在鞋边凉丝丝的。村里鸡鸣此起彼伏,家家户户烟囱又次第冒烟,一日的烟火生计,又准时开场。
陈念终于开口,说出了自己要出家的决定。
一语落地,院中瞬间死寂。
母亲正蹲在石阶前洗菜,竹篮里的青菜翠生生的,她手上的动作猛地停住,水从菜叶滴滴答答落进石盆,声响格外清晰。她慢慢抬起头,眼神是懵的、空的,像田埂上被霜打蔫的野草。半晌,嘴唇轻轻哆嗦,红了眼眶,却硬是不敢掉下泪来。
“念儿…… 好好的书读出来,好好的活人路子不走,你怎么要去庙里当和尚?”
她一辈子务农持家,活得朴素固执。在她心里,读书就是为了脱苦,为了成家立业、烟火传家。她省一辈子、苦一辈子、抠一辈子,供出一个大学生,不是为了让孩子遁入空门、断了俗世烟火。
父亲立在院中央,手里捏着一根刚抽出来的烟,火柴划了两次,都没划着。晨雾落在他花白的发梢上,凝成细小的水珠。他脸上没有怒骂,没有暴怒,只有一层层沉下去的、压到底的疲惫和空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檐下的麻雀飞落又飞走,久到门前的炊烟彻底散尽。
最后只低低问一句:“真定了?不回头了?”
陈念站在晨风和薄雾里,望着门前成片的麦田,青苗起伏,岁岁生生。这是父母种了一辈子的土地,是他长了十几年的故乡。他重重点头,声音沙哑得像被风沙磨过:“定了。我撑不住了,爸,妈。我走不动俗世的路了。”
父母没有再劝。
乡下人劝人,靠的是日子和心软;乡下人识人,看的是眼神和气色。他们看着自己的孩子,眉眼少年气尽数磨没,眼底只剩熬透了的疲惫、认命的无奈,心里便懂了 —— 不是孩子不争气,是世道太熬人。
接下来收拾行囊,是一场无声的割舍。
母亲进屋给他收拾东西,动作很慢,很慢。她从木箱最底层翻出干净的贴身衣衫,都是她平日里一针一线缝补熨平的,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平整,带着皂角晒干的淡香。她又往布包里塞自家炒的南瓜子、晒的红薯干、炒熟的花生,都是他从小到大爱吃的零嘴。
一边塞,一边小声絮叨,像是怕他在山上挨饿、受冻、孤单:“山上饭清苦,嘴里寡淡,没事嚼两口。衣裳勤换勤洗,夜里别贪凉。没人念叨你了,你自己要记得疼自己。”
她全程低着头,不看他。怕一抬头,眼泪就绷不住。
父亲默默去院角摘下一只新编的竹篮,竹篾编得细密结实,是他农闲时一点点劈篾、编织的。他把布包稳稳放进竹篮,提手磨得光滑温热,是父亲反复摩挲过的温度。
收拾完,时辰不早了。要去村口搭进城的班车。
一路出去,田埂湿滑,青草挂露。路过隔壁王婶家的菜园,篱笆上爬着豆角藤,新开的小花淡紫细碎;路过村头的老井,石圈被几代人汲水磨得发亮,井水清清,映着薄雾天光;路过晒谷场,空空荡荡,只有几只麻雀落在谷堆边啄食。
都是他从小到大刻在骨里的乡景烟火。
到了村口老槐树下。
老槐树长了几十年,枝丫横斜,树皮粗糙皲裂,树下是全村人送别、等候、相聚的老地方。春时落絮,夏时遮阴,岁岁年年,看尽村里人来人往、离合聚散。
清晨的班车还没来,路上清清静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母亲终于敢抬头看他。她眼睛红红的,眼底湿淋淋的,却始终忍着,眼泪只在眼眶打转,不肯落下来。乡下人送别,不兴哭天抢地,只把痛藏在骨头里。
她抬手,很轻、很小心地,替他理了理衣领。他穿的是一件寻常的素色 T 恤,洗得微微发白。母亲粗糙的指尖划过他的领口,一点点抚平细微的褶皱,动作温柔得近乎卑微,像是想替他抚平往后所有的苦、所有的难。
理完衣领,她又伸手,轻轻掸了掸他肩头的草屑、露水尘泥。就这两下动作,耗尽了她半生的期盼。
她声音很轻,被风吹得软软的,带着一点压抑的颤:“以后…… 没人给你洗衣做饭等你回家了。你自己好好的。”
父亲站在一旁,始终没多说话。他一辈子木讷,不会讲半句温柔话,一辈子的爱,都是种地、打工、省吃、硬扛。
他只是望着远处空荡荡的柏油路,望着田野连绵的青苗,望着自己种了一辈子、熬了一辈子、指望了一辈子的这片故土。良久,抬手,用力拍了拍陈念的肩膀。力道很重,是庄稼人厚重的气力,也是父亲最后的嘱托、最后的成全、最后的告别。他只说了一句,简简单单,沉得压人心肺:“去吧。活人就好。家里…… 不用你管了。”
不用你管了。
四个字,斩断了十几年养育之恩的牵绊,斩断了养老送终的期盼,斩断了农家养儿防老、世代相传的念想。
父母认命了。他们认了自己一辈子清贫劳碌、老来无依,认了自己倾尽半生托举的孩子,终究渡不过俗世苦海,只能归山归寺。
晨风吹过老槐树,落下来几片新叶,悠悠飘落在三人脚边。田埂青苗摇摆,远处村落炊烟再起,鸡鸣犬吠遥遥传来。人间烟火依旧热闹、鲜活、滚烫,只是从此,再无陈家的少年归乡。
班车远远驶来,引擎声由远及近,打破村口的寂静。陈念提着父亲编的竹篮,站在车边,最后看了一眼父母。
母亲站在槐树下,身子微微佝偻,双手局促地攥着衣角,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他,眼底是无尽的不舍、心疼、落空。
父亲立在旁边,脊背挺直,却掩不住满身萧索,默默看着他,不挥手,不言语,只剩一身沉默的苍老。
他不敢再看。再多看一眼,就会溃不成军。
他转身上车,落座窗边。
车子缓缓开动,一点点远离村口。
他贴着车窗往后望。
老槐树越来越小,树下两个身影越来越矮。父母始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春日晨雾朦胧,田野青绿无垠,炊烟袅袅如故,那两个守了他一辈子、盼了他一辈子的人,最终站在故土烟火里,静静目送他走向空山,走向空门,走向与俗世彻底无关的余生。
车子转过田埂弯道,一树一影,一庄一田,尽数被视线隔断。
至此。故乡炊烟,父母余生,人间烟火,骨肉牵绊。
尽数割舍,永不归还。
辞别故土父母,他再赴老街,与晚晚作最后别离。
依旧是两人从前最熟稔的老街,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两旁梧桐枝叶婆娑,春风吹落细碎光斑。街边糖水铺冒着热气,糕点摊飘着甜香,小贩吆喝声悠悠荡荡,人间烟火温热依旧,只是人事已然全非。
晚晚穿一身素色衬衫,长发束得整齐,眉眼依旧温柔,只是眼底盛着浅浅的怅然。她早已猜到结局,却还是静静地等着他来。
“你都决定好了?” 她轻声问。
陈念点头,嗓音干涩:“家里那边,我告别过了。俗世的路,我走不动了。”
晚晚没有哭,没有怨怼。她知晓他背后所有的沉重,知晓他背负的父母期许、生活重压、前程无望。旁人只道年轻人懦弱逃避,只有她知道,他是拼尽全力后,彻底无力了。
“我懂。” 她轻轻开口,“不是你不想赢,是生活太难。你不必愧疚,也不必自责。”
春日暖风拂过街巷,吹起两人的衣角。从前无数次并肩漫步的温柔,此刻只剩安静的告别。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都化作无声的叹息。
分别时,晚晚递来一枚温润的白玉平安扣:“山寺清寒,万事珍重。往后你守你的空山,我渡我的俗世,各自安好,岁岁平安。”
陈念接过,玉石微凉,掌心沉沉,是这段俗世情缘最后的余温。
自此,情爱一别,亲情割舍,俗世无路,终入空门。
几日之后,清云寺中,青丝尽数落尽。一把剃刀,落去满头黑发,也斩断了俗世陈念的所有身份 —— 农家儿子、读书少年、恋人、追梦人。
世间再无书生陈念,唯有僧人了尘。
山寺的日子,是极致的清静,也是极致的寡淡。
晨钟暮鼓,朝起暮落。天明即起,扫地焚香、诵经抄经,白日打理寺前小菜地,除草浇水,看青菜抽芽、香葱吐绿;日暮关门,煮一壶粗茶,观山间落日,听晚风穿林。
寺里烟火极简,一日三餐,素饭清茶,自种蔬菜,粗茶淡食。无房贷重压,无求职奔波,无人际周旋,无俗世焦虑。从前日日内耗、夜夜难眠的焦躁,在山寺的清风静水、极简烟火里,慢慢消散。
心终于静了,也终于空了。
可清静久了,心底藏着的俗世烟火,总会偷偷翻涌。
晨起扫地,看见阶前青草,会想起老家田埂的野草;灶台煮茶,闻到淡淡烟火,会想起母亲做饭的炊烟香气;夜半抄经,灯影摇摇,笔墨浅浅,写遍万千经文,渡得了世人疾苦,渡不过自己心底的两处执念 —— 老家的父母,以往的故人。
他是世人口中的和尚。
不是看破红尘、四大皆空的高僧,只是被俗世重压、被生活困住,不得已遁入空门,苟求安稳的普通人。
身在空门,未断凡心;脱离俗世,未忘烟火。
他常常在雨后立在寺前,望着山下万家灯火。人间家家户户炊烟袅袅、灯火温暖,有父母盼归,有爱人相守,有细碎团圆。那是他这辈子,再也回不去的寻常人间。
偶尔有上山祈福的香客,见他年轻清秀、眉眼温和,全无僧人枯寂疏离,便好奇问询:小小年纪,为何执意出家?
了尘总是执帚浅笑,语气清淡,藏尽万般无奈:“俗世路窄,烟火太重,扛不住了,寻山安身,当个和尚,度日而已。”
世人皆以为出家是超脱,是厌弃红尘。殊不知,世间多半出世,皆是无路可走的避世。是少年拼尽全力,依旧难抵生活磋磨;是倾尽年少期许,依旧难报父母深恩;是满心温柔赤诚,依旧难守人间情爱。才只得躲进深山,与清风为伴,与经卷为邻,以一身僧衣,掩半生狼狈。
岁岁春秋往复,山寺花开花落。
春来看庭前梧桐抽枝,便想起老街春风、故人眉眼;秋来见山间叶落萧萧,便想起老家秋收、父母辛劳。
每年岁末除夕,山下万家烟火璀璨,爆竹声声、团圆声声。山寺寂静无声,唯有钟声悠远,晚风泠泠。
这时候,了尘便会取出那枚白玉平安扣,静静摩挲。玉色温润如初,恰似年少情爱温柔,恰似父母半生温情。
他终究是割舍了所有,却从未真正放下。
他依旧是清云寺里最年轻的和尚。
身在空门,心留俗世。念亲恩,念旧情,念人间烟火滚烫,念年少初心滚烫。不悟红尘,不度余生,只在空山古寺里,守一份清净,藏万般遗憾,安安静静过完这无奈又温柔、清贫又绵长的人间岁月。
山风悠悠,钟声渺渺。
红尘万丈,烟火万千,终究是 —— 来去皆空,取舍两难。

车向斌,汉族,1967年生,大学学历,陕西省潼关县人。1992年结业于鲁迅文学院。当过报刊记者、编辑等职,现供职于陕西某报社。1993年开始文学创作,发表各类作品200万字。主要文学作品有:短篇小说《小张的爱情》《郭二牛的爱情小差》《缝穷的女人与她的官儿子》《毫州人“出口”那些事》《爱神的裁决》《秋日沉思》《过继》《二球》等;中篇小说:《优秀的“坑儿”》《卤肉西施》《为您添彩》《潼关烧饼进大城》。2023年5月出版中篇小说集《优秀的“坑儿”》。现为渭南市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职工作家协会理事。
2022年,中篇小说《优秀的“坑儿”》获首届世界华文小说奖。
(审核:武双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