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河南省洛阳市: 刘武汉


高祖去世后,这个家就由我的曾祖刘清宇一人撑起。不幸的是我的祖父刘汉荣四十来岁就英年早逝,撇下我奶奶带着大伯、二伯和我父亲及一个小叔艰难地生活,1942年,这个小叔因病夭亡。
我的奶奶是人老几辈在这个大院居住时间最长的人,她从一九零几年坐着花轿进入这个大院,到1976年9月去世,七十来年见证了这个大院的几多荣辱盛衰,世事沧桑。虽然他斗大字不识几升,但经这个大院耳濡目染和文化熏陶,也极尽知书达理,贤惠善良,乐观、刚强,从不弯腰。特别是祖父和曾祖父相继走后,家庭的重担就压在了这个小脚女人稚嫩的肩上。她一方面要撑起这个家的里里外外,另一方面还要面对“失去了老掌柜”的大户人家大都会出现的兄弟阋墙、明争暗斗。
首先是兄弟分家时,我祖父的一个哥哥串通说和人利用抓阄暗中作弊,把当时豪华的上房屋和几亩好水地全归了他,而几亩旱地和几间厢房则分给了弟弟家我的奶奶,当时奶奶明明知道这是咋回事,但回头想了想,还是以忍为高。好男不吃分家饭,好女不争嫁妆衣,只要这几个孩子将来有出息,老天爷总不会叫咱住在野地里,谁叫咱死了男人呢?何况孩子们小,好多时候还得用他大伯关照呢?
在爷爷走后的日子里,她是又当爹来又当娘,平日里和和孩子们一块下地料理庄稼,干活回来还得进厨房做饭、烧菜,烙馍、熬汤,做好饭端上去等孩子们吃过了,才坐下来吃剩下的一星半点,吃完了还要涮锅、洗碗,夜晚还要纺花织布给孩子们缝补衣裳。收拾了锅碗,又扛起锄头和孩子们一起下地干活。特别是火麦连天、焦麦炸豆的大忙季节,她几乎就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为了这个家,她起早贪晚、忍饥受饿、任劳任怨,像一个陀螺一样没明没夜地旋转,那年头从来没有吃过一个白馍,穿过一件像样的衣裳。民国31年年馑,中原大地一连十几个月持续干旱,辛辛苦苦种了一年的小麦颗粒无收,玉米、谷子等秋庄稼也种不上,加上当年蝗虫成灾,也不知道从哪里飞来那么多蝗虫,铺天盖地、遮云蔽日,与干旱抗争的一点点半成熟庄稼都被蚂蚱洗劫一空,千里中原,饿殍遍野,多少人逃荒要饭、卖儿卖女,真真是电影《1942 》那种凄惨情景。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刚强的奶奶,硬是凭着我家院里头那口水井,一桶一桶地打水、浇地,在房前门后,种倭瓜、植扁豆,吃榆树皮,吃构树叶、洋槐树叶,保障了一家人虽经磨历劫却安然无恙度过灾荒,还把自己唯一的一点箱桌嫁妆卖掉换了点钱,供父亲到乡里学校上学念书。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懂事的父亲也刻苦学习,不负众望,从村学到乡学一路攀升,1950年又以优异的成绩考上永宁中学,也即现在的洛宁一中。期间朝鲜战争爆发,他又投笔从戎,抗美援朝,从此我家成了军属,土改又分了几亩水浇地,小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几年后爸爸转业到宜阳县政府工作,成了这个院里第一个挣工资的共产党的国家干部,对这个盛衰起伏的百年老院来说,也算是荣光耀祖。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祖父分家后和民国31年年馑这两波浩劫刚刚熬过,另一波险恶的漩涡接着就来。前院已经大红大紫的十一爷刘炳荣家,尽管已经在东边和南街另建两所豪宅,但为了实现他扩宅并院的“庄园梦”,又向我家提出,他要用村边其它地方的一个偏僻宅院,来置换给我家现在住的老院中间的五间厢房。他想几幢宅院合并起来建一座像模像样的地主庄园。那时我的爷爷还在世,举家反对坚死不出,为这事两家闹得剑拔弩张。毕竟他是给我二曾祖刘清秀过继的养子,我爷爷才是二曾祖的亲侄子,再加上他大小也是一个身在官场、台前人后说理论法的台面人物,也不敢对我爷爷横刀立马、硬三分下茬,强迫我家搬出。这时他又以同样手段先做上房屋我大爷家的工作,并放风说,“只要这院两头都归我有,到那时叫你前不能出、后不能退,自然来找我乖乖投降。”这个事一说就是几年,就在我大爷在人家软硬兼施下,逐步接受人家的条件和好处就要外迁时,八路军来了,打土豪,分田地,十一爷刘炳荣畏罪潜逃不知去向,他老婆被五花大绑在街头被人们斗来斗去,很快就一命呜乎,已经参加了工作的儿子也不知犯下什么罪被人民政府收监入狱,他在东头和南街新建的两所豪宅,连同他擎业过继到俺家这所百年老院最豪华的临街大房,都被分给了村里的几家贫下中农。人心不足蛇吞象,他家从此成为地主分子、专政对象。以后才有上述1962年我家被盗、关公显灵后,这房子几经转手才物归原主。
再回过头来看看我大爷家,自从十多年前机关算尽占了上房屋和几亩水浇地后,刚刚过了两年好日子,接下来就得了一种怪病,怕光怕风怕见人,只要院里一来人就赶紧跑到屋里躲起来,有时候一连几天都在屋里吃喝拉撒,常年累月也不出来洗澡理发,披头散发像一个魔鬼似的,儿子病了也不请医生治疗,没有钱了就卖上一亩、八分土地凑合一段日子,结果不到三年,他和他二十多岁的儿子都相继离世,撇下一个一岁半的孙子和儿媳妇孤儿寡母凄惨地生活。
一晃二十多年又过去了,这座曾经豪华阔绰、令人眼惹的上房屋,由于风吹雨打年久失修,再加上大跃进时动乱年代的人为破坏,已经破烂不堪无法遮风挡雨了。可是刚刚经历了三年自然灾害,大部分家庭还填不饱肚子,那么高的房子,他家孤儿寡母实无能力进行重新修缮。1964年,眼看着孩子到了该娶媳妇的年龄,结婚的房子成了头等大事。想来想去,我这个二服堂哥和他的母亲就托人找我爸商量,“他叔啊,看在几十年前咱是一个老祖宗的份上,可怜可怜你侄子吧,只要你肯把你现在住的好端端的厢房让给我,我情愿把这三间上房交给你,这房子太大,我们娘俩真是拾掇不动”。就这样,几十年前我大爷使出浑身解数、机关算尽才弄到手的上房屋,又神使鬼差地回归我家手里。
现在看来,这两件事冥冥中带有一种天意,颇有点因果报应的味道,甚至有点电视剧里那种山重水复、柳暗花明的故事情节。奶奶在世时时常给我们提及,谆谆教导我们学好“三字经”,与人为善,吃亏是福,并教导我们背诵“弟子规”,“弟子规,圣人训,首孝悌,次谨信。”她老人家虽然识字不多,但生活的磨难却给她增添了好多为人处世的道理和治家智慧。种豆得豆,种瓜得瓜,老百姓就信这个理,上善若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势不可使尽,福不可享尽,便宜不可占尽,聪明反被聪明累,积点阴骘给儿孙吧。

上房屋调换给我家后,房坡窟窿露着天实在不能住人,于是我父亲就东抓葫芦西借瓢,到处借钱赶紧翻修。那一年我刚9岁,已经记事,修缮房子根本不用到处找人,村里的街坊邻居、亲朋好友闻讯都来助工帮忙,前来干活的人像赶会一样。老木匠上房敲了敲木实架,“这木料不用动,再过一百年也压不坏”,于是有的浇水,有的活泥,有的搬砖撂瓦,有的架梁砌墙,本来准备了三十多套吃饭用的碗筷,结果来了八九十人。没办法,父亲又到张午街上买了一扇猪肉回来,天天吃黄面拌蒸肉,吃饭时一人一双筷子围在一起,吃完蒸肉几个人再轮着用碗喝汤,雨天一身泥,晴天一身汗,全都是尽心尽力无私奉献。人多力量大,众人捧柴火焰高,原计划需要半个月的工程,结果不到十天就大功告成,我家就住进去了。

半个月后父亲从学校回来,割了几斤五花肉蒸了蒸,想请一请把关帮忙的卢老木匠和房前门后的老人们,顺便“燎燎锅底”,也即庆祝庆祝乔迁之喜。当一笼屉热气腾腾的粉蒸肉刚刚端到屋里时,“啪”的一声,从高高的屋樑上突然掉下一条盘着的大青蛇,我们当地叫“长虫”。我们几个小孩子都吓得捂着眼睛不敢看,奶奶说,别害怕,它既然住在咱家的屋樑上,就是咱家的“神虫”,它不会伤人的,今天咱家请客它也高兴过来凑凑热闹,说着叫我父亲到院里找根竹竿棍把他请走,因为蛇见竹竿,就软了半截。正当父亲去院里找竹竿过来时,这条青蛇慢慢兜开身子,吐出一口凉凉的清气,然后慢悠悠地钻过门槛下的小洞,向着后院僻静的通道爬走了。在走的过程中,我们看得清清楚楚,足有五、六尺长。这时候帮我家建房的那位老木匠过来了,我的奶奶向他述说刚刚发生的青蛇从屋樑上掉下来这一幕,老木匠赶紧赶到后院去看时但已经找不到了,回来就对奶奶说,恭喜你呀老嫂子,蛇就是龙,“青龙盘棺,不出天子出大官;青龙绕樑,子孙后世出栋梁”,你家要出贵人了。父亲说,“老叔,赶快趁热吃肉吧,啥贵人不贵人的,我不过就是一个孩子王,充其量还能咋的?”老木匠说,大侄子,这老话你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出不到你这一辈身上,早晚也要见到你的子孙身上。这房子咋来的你也清楚,这百年老宅一般人压不住它,你能压住它并且有青龙扶樑,后世必然芝麻开花节节高,一辈更比一辈强,你等着看吧。
不管老木匠怎么说,戏言归戏言,谁也没把它放在心上。1977年12月8号国家恢复高考,我从这个大院里走出来和张午公社600 多名考生一块儿参加考试,结果通知分数上线的12个人中有我一个,并且也是我们张午、莲庄、穆柴、上观四个公社三个文科考场150多名考生中唯一一个“文科状元”。旗得开胜,那时的我书生意气、野心勃勃,“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我曾梦想成为李贺一样名传千古的诗人,又想成为一名戎马关山治国安邦的将军,本想报考河南公安干校(中专),然而阴差阳错,国家扩招,最终却因高出该校分数线38.5分的成绩被中医学院五年本科录取,因为那一年本科线是290,我是298.5分,而中专只有260分,从此揭开人生的另一页,步入医学殿堂苦苦寻梦。
五年后我的弟弟也在新疆某部由普通一兵考上军校,毕业后服役于陆军步兵十一师,从连级到营级顺风顺水,步步高升,直到现在任职在乌鲁木齐公安局的重要岗位上,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再加上几个妹妹都在洛阳成家立业,于是又给这个百年老院涂描了一层神秘的色彩。这全凭是老院的风水吗,NO!不管村里人怎么看,天上不会掉馅饼,我们常年在外工作的人都清楚地知道,哪一点成就、哪一点业绩不是靠自己的主观努力和艰苦奋斗,诚如习主席所说,幸福都是奋斗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