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浮沉，浮生若梦，人生如梦，百年光阴不过弹指一挥间。世人之于钱财，常有两极：一者挥霍无度，肆意奢靡；一者悭吝自持，铢寸必攒。奢者耗散福报，吝者困缚身心。天道均衡，万物有度，过日子既不可纵情铺张，亦不宜过分苛待自身。恰如乡间俗语所言：省着省着，窟窿等着。寥寥八字，道尽尘世间无数持家之人的魔鬼困局。意思就是拼命吝啬攒下的钱，最终都会被意外事故填了窟窿，甚至还会为主人带来灾祸，五零、六零后出生的这代人，自贫瘠岁月走来，饿过腹、受过寒，深知一粒米、一文钱来之不易。勤俭二字，早已刻入血脉，化作与生俱来的习惯。每每我回家家探望家母，携瓜果衣食、日用好物，老人家必先开口问询价钱。我常常巧言宽慰，数百之物谎称数十，数十物件只说数元。并非刻意欺瞒，只是不忍见长者为银钱忧心蹙眉。历经艰难困苦之人，看待钱财自有一重执念，一分一毫皆不肯轻弃。我深懂得这份节俭背后的岁月烙印，却也暗自思索：钱财之用，贵在适度，够用即是圆满，盈余太多，反而是祸患。
纵观千载史卷，多少豪门巨富，聚巨额财富于一时，结局凄凉，此类例子数不胜数。晚清胡雪岩，白手起家，商号遍布南北，坐拥万千资财，红顶加身，风光一时无两。毕生苦心经营，铢积寸累，一心扩充家业，欲为子孙留下无尽家底。可盛极之时暗流涌动，一场风波袭来，银号崩塌，产业散尽，半生积蓄转眼化为云烟。盛宣怀掌实业、通官商，执掌近代诸多产业，财富冠绝一时，待到身后，家业四分五裂，第二代继承人最终冻饿而死，家族再无昔日盛况。中原康百万，依洛水之利，田地连片，富过十三代；祁县乔家大院，汇通天下，票号纵横四海；李家大院商贾云集，财力雄厚。遥想当年，高堂华屋，车马盈门，金银满库，无不希望积蓄永续，庇佑后人。而今回望，昔日亭台楼阁尚在，可传承数代的巨额财富早已烟消云散。世间少有依靠祖产永久安享富贵之人，家财万贯，良田千顷，终难抵世事变迁。
古训有言，财多招祸。回望青史，因贪财聚富、不知收敛，最终招致反噬者比比皆是。西晋石崇，劫掠商旅暴富，修筑金谷园，与皇亲王恺斗富，珍宝堆积如山。他自持家财雄厚，恃财傲物。权臣孙秀觊觎其爱妾绿珠，遣使求取，石崇断然拒绝，由此结怨。孙秀罗织罪名构陷，朝廷派兵捉拿。临刑之际，石崇方才醒悟，慨叹旁人贪图自家财富。最终石崇被斩首，家族牵连遇害，毕生积攒的万贯家财尽数抄没，无尽财富不曾护佑性命，反倒成为招灾引祸的根源。
东汉外戚梁冀执掌朝政二十余年，独揽大权。他肆意敲诈百官，强占良田，掠夺百姓财物，疯狂聚敛财富。权势与巨富让他骄横狂妄，目无君主。汉桓帝暗中积蓄力量，发动政变围剿梁冀。梁冀自知罪责难逃，与妻子一同自尽。官府清点家产，价值相当于全国半年赋税。一生巧取豪夺建立的豪门基业瞬息崩塌，财富丝毫无法挽救覆灭的结局。
明朝首辅严嵩父子把持朝政，卖官鬻爵，大肆搜刮珍宝田产，家中金银充盈。其子严世蕃嚣张跋扈，自夸富可敌国。父子二人贪腐弄权，朝野怨恨。待到嘉靖帝心生厌弃，严世蕃被判斩首，严嵩遭到革职抄家。多年搜刮的赃银全部充公。晚年的严嵩一无所有，流落荒野，贫病孤苦而终。殚精竭虑积攒的财富，最终只换来身败名裂。
清代和珅深得乾隆信任，借机结党纳贿，广置田产商号，搜刮奇珍异宝，富可敌国。他苦心囤积财物，妄图长久保有富贵。乾隆驾崩后，嘉庆迅速清算和珅，下诏入狱、全面抄家。海量家产尽数收缴国库，民间流传“和珅跌倒，嘉庆吃饱”。最终和珅被赐自尽。机关算尽积攒一生的财富，分毫不能带走，只留下千古贪腐的警示。
这个世界上，冥冥之中似自有平衡之道，钱无腿，却跑的比谁都快，聚难散易，过多的财富若是缺少德行承载，往往滋生纷争、懈怠与贪欲。坐拥巨产，后辈容易滋生惰性，不知耕耘之苦，不懂谋生之难，坐享祖荫，心志消磨。先辈辛苦积攒的金银，非但未能护佑子孙长久安稳，反倒成为争端之源、祸事之根。
文学家笔下的守财奴，更是引人深思。巴尔扎克笔下的葛朗台，一生追逐金币，视钱财重于亲情，临终依旧紧盯黄金；莎士比亚塑造的夏洛克，执迷钱财，心胸狭隘；《儒林外史》中的严监生，弥留之际尚且为灯台里的两根灯草死不瞑目。他们毕生省吃俭用，分毫不肯耗费，将生命全部捆绑在白银之上，沦为千古笑谈。穷尽一生积攒财富，不曾享受生活，不曾滋养精神，待到尘缘落幕，万千积蓄终究不能相随。汲汲于存钱，苦苦自我苛待，何其悲哀。
更值得警醒的是当下世事。许多中老人经年累月省吃俭用，一点点积攒积蓄，手中略有盈余，便总想寻门路让钱生钱。或是投身股市，或是购置房产，或是轻信各类投资项目，寄望财富持续增值。然则世事无常，风浪难料。经济起落，行情变幻，从来没有稳赚不赔的买卖。多少人辛苦节俭半生，攥下积蓄，一朝盲目投资，尽数付诸东流。省俭多年攒下的家底，顷刻化为乌有，正是“省着省着，窟窿等着”最真切的写照。
钱财本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人若离世，堆积的存款无法随行，若一味执着储蓄，终日节衣缩食，委屈身心，待到暮年方知遗憾，便是人世间一大悲剧。
秋风堂主人以为，用钱之道，贵在取舍有度。不必奢靡挥霍，亦不必过度苦行自困。钱财当花在刀刃之上，削减浮华无用的物质追求，把资财倾注于更长久的美好。寻良医调养躯体，养护身心安康；购典籍笔墨，滋养胸中丘壑；遇困厄之人，施以援手，广结善缘；助力心中热爱的文学事业，留存风雅文脉。物质欢愉转瞬即逝，健康、学识、良善、精神富足，才是伴随一生的珍宝。
古语云：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与儿孙作马牛。不必殚精竭虑，一心为后代囤积巨额资产。轻易得来的财富，最容易消磨少年志气。不劳而获的金银，往往滋养骄惰之心，令后辈丧失拼搏勇气。授人以财，不如授人以志；留给子孙丰盈的精神，远胜满屋金银。
生天地之间，唯有岁月匆匆。世人汲汲营营，多困于钱财执念。俭以养德，是立身之本，但吝啬自苦，便是执念牢笼。持守勤俭，是珍惜物力；适度消费，是善待此生。不必追逐无尽财富，只求衣食无忧，身心安适。
春赏繁花，秋观山月，一卷诗书，三两知己。有余力则行善，有闲暇则修身。看淡金银聚散，不困于积蓄执念。钱财流转世间，唯有内心丰盈、德行长存，方能跨越岁月兴衰，不负这一趟人生旅途。
作者简介：尚留永，号秋风堂主人，中国诗词研究会理事，第十届中国诗歌春晚2023全国十佳网络诗人，2019-2026七届“秋风堂诗人节”发起人，2016洛阳四大才子选拔赛洛阳才子之一，洛阳市2025第二届慈善艺术家，洛阳晚报“妙笔生花”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