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恩献
我到殷墟的时候,是初夏的五月。豫北的天气已经有些热了。骄阳当空,照得那片黄土地发白,晃得人眼睛有些睁不开。洹河在远处静静地流着,水是浊黄的,不疾不徐的,像是三千年来都是这般不急不慢的模样。
导游在前面用喇叭讲解着什么,游客们围成一圈,拍照,议论,然后散去。我没有跟上去,一个人沿着河边慢慢走。河岸上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绿得发暗,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几棵老柳树的枝条垂到水面上,在水里拖出细碎的波纹。
我是专程来看妇好墓的。
一、她是谁
来到妇好墓。沿着台阶往下走,空气渐渐变得阴凉起来。四面是青灰色的砖墙,壁上嵌着说明牌﹣﹣这是后来为保护原址而建的。当年那场发掘之后,墓室被重新填回了黄土,只留下这座可以让人下行 到同样深度的空间。
我站在最底层,仰头向上望去。参观的顶层平台离我那样高,像一口倒扣的天井。七米五的深度,原来是这种感觉﹣﹣两层半楼房的高度,更是三千三百年前,一群人一铲一铲挖出来的深情。这里,就是安放她身体的地方。
她是谁?
在1976年之前,没有人知道答案。她只活在甲骨文的残片里,是武丁卜辞中一个反复出现的称呼﹣-"妇好""王妇好""妇好其来"。没有人知道她是女人,没有人知道她是将军,没有人知道她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有据可查的女军事统帅。直到那座沉睡了三千三百年的墓室被打开。
青铜器、玉器、骨器、陶器,层层叠叠,近两千件随葬品堆在她的周围。而在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两件巨大的青铜钺﹣﹣龙纹大铜钺,上面清清楚楚地铸着两个字: 妇好。一个名字,就这样从黄土中站起来,站在了二十世纪的光里。
二、武丁与他处的时代
要理解她,先要了解武丁和那个时代。那是殷商中后期。在此之前,商朝曾多次迁都,直到盘庚﹣﹣武丁的祖父﹣﹣将国都迁至殷(今安阳),商朝才安定下来。盘庚之后,其弟小辛、小乙相继即位。小乙,就是武丁的父亲。武丁是盘庚的侄孙,是商朝的第二十三位君主。
武丁是一位雄才大略的君王。他在位五十九年,东征西讨,使商朝的疆域达到了空前的广大,史称"武丁中兴"。甲骨文里那些关于征伐、祭祀、农耕、田猎的刻痕,至今还在诉说着一个强大王朝的勃勃生机。
那个时代,还没有后来那些束缚女人的规矩。
商代人崇信鬼神,凡事必占卜,动不动就杀人祭祀﹣﹣这在今天看来野蛮极了。可也正是这个时代,还没有"三从四德",还没有"女子无才便是德"。女人可以有自己的封地,自己的军队,自己的臣民。她们可以参与国家决策,可以在政治上施展才华。
正是这样的土壤,才长出了妇好这棵参天大树。
她是武丁的妻子,是王后。但她不住在深宫里等待君王垂怜。她有自己的封地,自己的财产,自己的臣民。甲骨文里有一句"妇好示十屯"-﹣她向商王进贡卜骨。这说明她是一个独立的封君,有独立的经济来源和政治地位。
武丁一生有六十多位妻子,其中三人被立为王后。妇好是其中最特殊的一位。她不是武丁的附属品,而是与他并肩而立的人。
三、将军的戎装
一片龟甲上刻着这样的字:"辛巳卜,贞,登妇好三千,登旅万,乎伐羌。"三千,加一万,一共一万三千人。
在商代,这不是一支小规模的部队。甲骨文里的战争,多数只有几百人、上千人。一万三千人的大军,整个甲骨文中都极为罕见。而统帅这支军队的,不是王公贵族,不是宿将老臣,而是她﹣﹣一个女子,一个王后,一个母亲。
那出征的场面,该是怎样的旗帜如林、戈戟如雪?怎样的战车滚滚、马蹄得得?怎样的鼓角相闻、杀声震天?
而她,妇好,就站在万军之中,站在最前面的战车上。初夏的风吹起她的战袍,初升的太阳照在她的甲胄上,她手中的龙纹大铜钺,在日光下闪着冷冽的光芒。她的脸上没有脂粉,只有比铁还硬的意志;她的眼中没有妩媚,只有比鹰还锐利的目光。
仗打得怎样?史书没有细说,但甲骨文里留下了胜利的消息:"妇好伐羌,擒多羌于……"后面的字残缺了,但"擒多羌"三个字已经足够﹣﹣她俘虏了很多敌人。
然而,她不是那种只知杀戮的将军。那些被俘的羌人,她没有用来祭祀屠戮,而是献俘于武丁,最终使羌方归附,边境安宁了多年。她懂得,真正的胜利不是斩首多少,而是让敌人变成臣民。
得胜归来的那一天,她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阳光晒得她脸颊发红,汗水混着尘土往下淌,她顾不上擦。战袍上沾着征尘,铜钺上留着厮杀的痕迹,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点了两盏灯。
身后,是她的将士们。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因为他们知道,他们跟着一个了不起的统帅,打了一场了不起的胜仗。
四、武丁的牵挂
武丁在做什么呢?
当她在前线厮杀的时候,他大概在宫殿里走来走去,让贞人一遍又一遍地占卜。
"妇好其来?"-﹣她回来了没有?
"妇好其有子?"-﹣她有孩子了吗?
"妇好其有疾?"-﹣她是不是生病了?
每一片卜甲背后,都是一个君王对妻子最深切的牵挂。
有一片甲骨更让我心头一暖:武丁占卜询问妇好的牙痛会不会好。一个君王,用占卜这样隆重的方式来关心妻子的牙痛﹣﹣这既好笑,又动人。在商代人看来,牙痛不是小事,那是神灵的警示。武丁一定是很爱她,才会这样一次次地占卜,问她的牙痛,问她的平安。
他们的感情,早已超越了男女之情,上升到了精神共鸣的高度。她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将军,他的大祭司,他的知己,他的战友,他的灵魂伴侣。
武丁不仅仅是爱她,更是敬她。
一个君王,敬佩自己的妻子。这在整个中国历史上,恐怕也不多。
五、万军之帅
除了征伐羌方,她还参加过其他战争。
土方,商朝西北方的一个强敌,常年侵扰边境。妇好率军出征,一举击溃了土方,从此边境安宁了很长时间。
巴方,她和武丁配合作战﹣﹣她设下埋伏,武丁从正面进攻,两路夹击,大获全胜。这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伏击战记载之一,而设伏的主将,就是她。
她指挥的战役不止一次,不止两次。甲骨文中提到她参与征伐的记录,多达十几次。她几乎打遍了商朝周边的所有方国。
那件龙纹大铜钺,重九公斤。一个成年男子双手举起来都有些吃力,而她,一个女子,要在战场上挥舞它,号令三军。
但她不只是勇猛。她爱她的士兵。
得胜之后,武丁赏赐了她很多财物,而她把这些赏赐分给了有功的将士。她去看望伤兵,亲手把药物和食物送到他们手中。在那个遥远的时代,一个统帅能做到这些,士兵们便愿意为她赴死。
一万三千人跟着她出征,没有一个人掉队,没有一个人临阵脱逃。不是因为她有铜钺,而是因为他们知道,跟着她,能打胜仗,也能活着回家。
她天生就是统帅。她的勇气、智慧、决断力,让她在万军之中如鱼得水。而她的仁德、她的爱兵如子,让每一个士兵都发自内心地追随她。
她站在战车上,铜钺在手,风吹战袍,万军肃立。那就是她最真实的模样。
六、与神灵对话的人
在商代,除了打仗,还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祭祀。
商代人相信,天地万物都由神灵主宰。国家的兴衰、战争的胜负、农业的丰歉,都要通过占卜来询问神灵的意旨。主持祭祀的人,是人与神灵之间的桥梁,地位极高。
甲骨文里明确记载了妇好主持祭祀的场面。
"妇好其侑于父乙。"-﹣她为祖先父乙举行侑祭。
"贞,妇好其祝。"-﹣占卜问:她主持祝祷仪式,吉利吗?
她穿上最隆重的礼服,戴上华美的玉饰,在香烟缭绕的祭坛前,用最庄重的声音,为这个国家祈福。那时,她不是王后,也不是将军,她是人与神之间的桥梁,带着整个王国对天地的敬畏。
她的身份之多、地位之高,在整个商代都是独一无二的。
王后,将军,大祭司,封君。
这四种身份集于一身,在整个中国历史上,她是唯一的一个。
七、早逝的遗憾
她活了多大岁数?
没有人知道确切的答案。考古学家根据墓中骨骼推测,她大概只活了三十多岁。
三十多岁,在今天,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是一个女人最灿烂的人生阶段。三千年后,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人生还有无限可能。而她,在那个遥远的时代,已经走完了一生。
她是怎样死的?
也没有答案。甲骨文里没有记载,史书里也没有。有人说她是难产而死﹣﹣墓里发现了一个小孩的骨架,也许那是她没有来得及生下来的孩子;有人说她是战死沙场﹣﹣她的骨骼上有多处伤痕;也有人说她是因病去世﹣﹣那个年代的医疗条件太差了。
在我看来,这些猜测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走了之后,武丁做了什么。
八、宫殿旁的长眠
武丁为她举行了盛大的葬礼。
墓室长五点六米,宽四米,深七点五米。没有棺椁,她就被安放在墓室中央,四周堆满了陪葬品。青铜器、玉器、骨器、陶器、石器、贝币、武器、车马器、生活用具……林林总总,将近两千件。还有殉人,殉狗,殉葬的马车。
最让我动容的,是武丁在她去世之后,一次又一次地祭祀她。
"王宾妇好。"-﹣王亲自祭祀妇好。
"王为妇好作祭。"-﹣专门为她举行祭祀。
"贞,王宾妇好,亡尤?"一﹣占卜问:王祭祀妇好,没有灾祸吧?
武丁不仅亲自祭祀她,还为她举行了"冥婚"-﹣把她许配给商朝的几位先王:成汤、太甲、祖乙。他觉得,她的才华和功劳太大了,一个凡人丈夫配不上她,只有把她变成神灵,让她与祖先成婚,她才能得到应有的尊荣。
他还为她单独修建了宗庙。在商代,能拥有宗庙的,不是先王就是开国功臣。而她,一个女子,竟然享此殊荣。
她的墓,就在殷墟宫殿宗庙区的西南侧,在武丁处理朝政的宫殿近旁。生前与他并肩,死后也要长眠在他身旁。
三千三百年了,她一直睡在那里。
九、骨笄与玉簪
说了这么多她的勇武、战功、权力,我还想说一件事。
她的墓里,出土了二十多枚骨笄。
骨笄,就是骨制的发簪,是女子用来固定发髻的饰物。有的刻着简单的纹样,有的顶部雕成鸟形或兽形,还有几枚镶嵌着绿松石﹣-在地下埋了三千年,出土时依然泛着幽幽的绿光。除了骨笄,还有玉簪、玉梳、玉耳勺,连耳勺都是玉的。还有大量的玉饰、骨饰、贝饰,以及一把玉调色盘。上面还残留着红色的颜料痕迹。
这意味着什么?
她爱美。
是的,她是王后,是将军,是大祭司,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英雄。可在这一切之下,她首先是一个女人。她也喜欢漂亮的饰物,喜欢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我想象着,在不需要出征的日子里,她会坐在铜镜前,让侍女帮她梳头。铜镜磨得光亮,虽不像今天的玻璃镜那般清晰,却足以照出人的轮廓。她把头发盘成一个精神的发髻,挑一枚最好看的骨笄别上。她会在脸上涂一点胭脂,让气色看起来更好。
铜镜里映出的,是一张年轻的、生动的脸。那时候她大概三十岁出头一一女人最好的年纪,没有了少女的青涩,还没有衰老的痕迹,一举一动都透着成熟的风韵。
可一转身,她又能拿起那九公斤重的铜钺,骑上战马,冲进敌阵。
刚与柔,勇与美,铁血与温情﹣﹣这些看似矛盾的东西,在她身上完美地融为一体。
这才是她最迷人的地方。
十、洹河边的思绪
从墓室出来,我沿着洹河慢慢地走。
河水还是那样浊黄,不疾不徐地流着。哗啦,哗啦,哗啦一﹣那声音单调得很,却又好听得很。三千三百年前,这条河也是这样流的吧?流过春夏秋冬,流过王朝更替,流过她的出生、她的征战、她的爱情、她的死亡,一直流到今天,流到我的眼前。
我忽然想起那些在历史长河中无声消失的女性﹣﹣她们是某某人的母亲、妻子、女儿,唯独不是她们自己。历史记住了帝王将相,却很少记住那些普通的女人。
而她,妇好,是幸运的。她不仅被历史记住,还被考古学家从地下唤醒。她的故事,是所有被历史遗忘的女性的一个证明:女性曾经、也完全可以创造历史。
十一、风中的告别
太阳西斜了,把整片殷墟遗址染成了橘红色。洹河的水面上泛着碎金般的光,远处的宫殿基址在夕光里变成了深黑色的剪影。
我该走了。
回到停车场,上了车。引擎发动,车子缓缓驶出殷墟。
我回头望去,殷墟的大门越来越远,那片黄土地越来越模糊,终于隐没在渐浓的苍茫中。
车开远了。殷墟看不见了。
洹河还在流。
风还在吹。
她﹣﹣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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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王恩献,原籍山东省莘县,久居济南市。曾从军从政一一做过新闻、宣传、行政管理、纪检监察工作。曾被山东省人民政府授于“山东省模范公务员”称号。省直部门公务员退休。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诗刋子曰诗杜社员,山东诗词学会会员。曾任山东散文学会副秘书长等职。在报刋杂志发表诗词、散文、小说、报告文学和大量新闻作品。多次荣获全国和全省奖励。作品入选多种选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