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山

文/李锦依

第一章

群山层层叠叠，晨雾灰蒙蒙的，沉沉压在村落上空，让人看不真切。天刚蒙蒙亮，何穗的父母便扛着农具下地收割，心里悬着一块石头，生怕晚点落雨，耽误了地里的收成。

屋后是自家一砖一瓦垒起的茅屋，房梁蛛网密匝匝缠作一团，前阵子暴雨冲垮的屋顶还没修补，檐角滴滴答答落着残水。门前蜿蜒着望不到尽头的盘山泥路，何穗牵着弟弟妹妹，踩着湿软泥泞，一脚深一脚浅往邻村的学堂赶。

祖祖辈辈困在这片群山围拢的方寸之地，群山隔绝了外界，物资永远短缺。村里少有人家能置办电视，智能手机更是少见，所有消息都闭塞得很。何穗从小便如同井底之蛙，目光所及只有连绵不绝、望不到头的山峦。

直到她上小学那年，村子里来了一位城里的支教老师。老师带来了山外世界的故事，那些飞机、火车、高铁，手机、电脑、投影仪......全是何穗从未听过的新鲜事物。闲暇时，老师也总会随口抱怨山里生活诸多不便，没待多久，便收拾行李回了城市。

山外的光景在何穗心底扎下了根，她常常幻想，可那也仅仅只是幻想，群山横亘眼前，她找不到通往外界的路。

第二章

年岁流转，何穗升入初中。沉寂的山村终于通上了电，村长家的儿子，全村第一个大学生，一身西装革履从城里归来，还带回村里第一台电视机。他同村里人讲，城外处处是机遇，赚了钱就可以买很多很多食物，远比山里种地轻松。

自此，每日傍晚，何穗总会拉着伙伴们挤在村长家中，守着七点准时开播的新闻联播。屏幕里鲜活的画面，让支教老师口中的那些物件，终于有了实实在在的模样。

没过多久，第一条连通县城的水泥路修进了山村。受村长儿子的鼓舞，村里不少男人，包括何穗的父亲，跟着同乡结伴去往城里务工。往后每一年，何穗只有春节短短几日，才能见到父亲的身影。

何穗读书格外刻苦，成绩常年稳居班级前列。每到务工的长辈回乡，总会反复叮嘱她，唯有好好读书，挣脱群山的束缚，才能脱离贫瘠枯燥的山村生活，在城市找一份安稳体面的工作，将来把家中长辈都接到城里享福。

在那时，考上大学，走出大山，成了少年何穗心中唯一、也是终极的目标。

第三章

高考放榜，村里张灯结彩，何穗是那一年全村唯一考去外地读大学的学生。父亲特意放下城里的活，年中赶回村子，亲自送她去往城市。十几里山路徒步走完，再辗转数小时大巴，换乘绿皮火车，一路颠簸，终于抵达陌生的城市。落脚之处是父亲租住的狭小出租屋，空间狭小逼仄，可何穗心中却十分满足。她在这里拥有了人生第一部手机，街头楼宇、来往行人，城市里的一切，都让她感到好奇。

九月，大学正式开学。朝夕相处间，何穗渐渐察觉，她与室友之间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室友们家境优渥，每月一人的生活费，便抵得上父亲在外辛苦劳作一整月的薪水。

课余聚餐、网红店打卡、结伴出游，是室友们日常的消遣。何穗手头拮据，每一次邀约，她都只能找各样借口推脱。次数多了，室友们后来也不再叫她了。

家境、眼界的天差地别，浓浓的自卑压在何穗心头，这是横亘在她生命里，第二重看不见的山。

白日里，她泡在图书馆埋头学习；夜晚室友们说笑玩乐，规划着次日的娱乐活动，她独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像个局外人。空闲之余，她还要挤出时间做兼职，每天永远是宿舍、图书馆、兼职点三点一线。

室友随口聊起的常光顾的衣服店铺、近期火的服饰，何穗从未踏足；她身上的衣服，还是刚上大学时父亲在批发市场低价买来的无牌衣物。但凡想要融入集体，便免不了额外开销，一想到在工地奔波的父亲、在家种地照料弟弟妹妹的母亲，她便满心愧疚。那些同龄人津津乐道的话题，她从未接触过，自卑日复一日沉淀在心底。

第四章

四年大学转瞬即逝，来到大四。何穗没有选择考研深造，她清楚，继续读书只会持续增加家中的压力，家中早已等着她挣钱分担压力。

她投无了数简历，大多石沉大海，一场场奔赴面试，却屡屡碰壁。好不容易拿到一家公司的实习offer，实习期工资微薄，手里的工作却堆积如山。前辈们总以锻炼新人为由，将自己手头细碎的活尽数推给她。

没有亮眼的名校文凭和学历，没有可以依靠的家世背景，在这座偌大的城市里，何穗心里清楚，想要改变现状，唯有咬牙吃苦，拼命努力。

她租住在拥挤的城中村，楼宇间距窄得离谱，白天里阳光很难照进屋内，只有深夜下班，她才会回到这间狭小的屋子。桌上堆着还没来得及清洗的泡面碗，角落放着母亲上次在她回乡时塞给她的自家蔬菜，早已发黄发枯。平日里忙于工作，回到家已是傍晚，精疲力尽，她也抽不出时间生火做饭。

楼下水果摊的吆喝声、来往电瓶车与轿车的鸣笛，到了夜晚也喧嚣不绝。隔壁合租的室友，同住许久却几乎不曾碰面。每一日她都清醒到深夜，强迫自己尽快入睡，第二日天未亮，又要起身奔赴公司。

朝九晚十的工作节奏，职场里复杂的人际关系，家中父母、读书弟妹全部等着她每月寄钱补贴，桩桩件件重担压在肩头，压力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夜夜失眠。她时常恍惚，眼前看不到路，就像儿时站在家乡山脚，望着无边无际、层层绵延的群山，感到无措。这是困住她的第三重山，为生计奔波的生存大山。

第五章

难得遇上一日休息，何穗喜欢独自登上高处。

脚下是城市繁华街道，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抬眼远眺，远方是朦朦胧胧连绵起伏的山脉，雾气浓重时看不真切，天晴时轮廓清晰分明。

这是她独有的解压方式。她常常静静伫立，独自想着，群山之中，是否有一座山脚下，藏着她从小长大的村落，藏着日夜牵挂她的家人。

近处都市喧嚣，远山静谧沉寂，二者形成鲜明的对照。小时候，她身在群山之中，抬眼只有大山；如今远赴城市谋生，立于高楼之上，依旧能望见远山重重。高楼耸立、职场生存的磨难，化作一座座无形山峦环绕着她。

这一刻，何穗终于恍然。原来走出了那座看得见、摸得着、步步踏过的实体大山，并不代表就能拥有顺遂无忧的人生。前路漫漫，还有数不清、看不见的山峦，等着她一步步，慢慢地翻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