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手
文/魏艳
周三是母亲的生日,特地坐高铁去贵阳,陪伴她。母亲身体不好,高血压、糖尿病、肾结石等病痛常年缠身,罹患阿尔茨海默病后,已记不得许多往事,年轻时那么能干的人,有时连简单的衣服扣子都扣不上,全依赖父亲悉心照料。母亲步履蹒跚,牵着她的双手,温暖慈祥,仿佛小时候还牵着我的模样,时光转瞬间已是耄耋老人,抚摸着她掌心里深深浅浅的茧纹,写满岁月纵横,那是操劳一生的辛苦印记。
外公过世得特别早,八岁的母亲,便和外婆一起分担家务,稚嫩的肩膀背着两岁的姨妈,扛起生活艰难,母亲没有机会进学堂念书,这是她一生最大的遗憾。十四岁,开始在生产队干农活挣工分。聪慧手巧的母亲,栽种烤烟、扎理烟叶,都是生产队的能手,经常做好式样给别人学习,正因如此,她被推荐到生产队孤儿院当抚育老师。孤儿院后来迁徙到响水柯家桥,又整合到瓢井供销社,此间,一起在孤儿院的很多同事,中途都放弃了,只有母亲用勤劳的双手认真学习每一样新技能,坚持到最后,成了供销社的一名正式员工。
母亲的手很灵巧,在那个生活物资依靠布票、肉票、粮票购买的年代,我们一家七八口人的外衣、毛衣、裤子、鞋子全是出自母亲的手,街上出了什么新颖的式样,母亲就会琢磨着学习,把一家人的衣物打理得妥妥当当。无数个黄昏,收拾完家务,母亲又马不停蹄搬出做衣服的家什,夕阳下,踩着缝纫机踏板,踢踢踏踏打衣服的样子,专注认真,她会沉浸式地在衣板上伏案摸索,不停用画粉笔在布上勾勾画画,用尺子测出尺寸做好标记,修剪雏形,再用针线密密缝合,有时不满意,撤了又做,有时做得好,脸上会漾起欣喜神色,那些花花绿绿的布料,在她手里总会演变成最时髦的式样。后来,商场的成品衣越来越多,品类琳琅满目,每次经过橱窗,眼里却总闪烁母亲给我们制作衣服的场景,久久不能忘怀。
闲暇之余,母亲手里的毛线从不离手,每年都要为家人手工编制几件温馨的毛衣。小时候母亲打过一件黄色菠萝针的开司米毛衣给我,圆圆的衣领还用黑色的毛线勾出花瓣,好漂亮。后来我都是捡姐姐们的旧衣服穿,心里埋怨起母亲偏心,母亲经不住我磨,着手用粉色的开司米给我织毛衣,有一次和母亲生气,倔强闹脾气的我,竟将打了一尺多的毛衣撤了,现在想来,年幼的执拗对母亲该是多大的伤害。
母亲的手编制着岁月的温柔,也鞭策我一路奋进,一年级的一天,我和班里同学逃学去很远的郊外打野果,回到家里,母亲用她的大手狠狠地打了我,那是母亲最为生气,也是打我打得最狠的一次,直接钻到床底下求饶,从此再不敢逃学。高中时,母亲总是六点过就起床,给我端来热气腾腾的早餐,我津津有味地吃着藏在面条下的鸡蛋,母亲就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从不为自己煮一口,总说不饿。母亲从不让我做家务,冬天凛冽的寒风吹拂,双手浸泡在冰水里,皲裂出很多粗糙的口子,母亲也舍不得为自己涂抹一点药膏。
母亲虽没读过书,记性却极好,谚语、歇后语记得不少,“云跑北晒墙北、云跑南雨成团、云跑西披蓑衣、云跑东雨落空”“有雨天边亮,无雨顶上空”教我学会看云辨识天气;“清明断雪,谷雨断霜”“一九二九怀中插手,三九四九冻死猪狗”让我懂得季节变化规律;“穷来不走亲戚家,饿来不走萝卜园”“好儿不受娘田土,好女不受娘嫁妆”引导我做人要有骨气,这些生活常识通俗易懂又简单适用。母亲不外出应酬,也不打麻将扑克,一颗心全扑腾在家里。她说对孩子一辈子有操不完的心,担心长大、担心学习、担心工作、担心成家立业……永不停歇,如此反复走过一生。
握着母亲不再灵巧的手,轻抚那些沟壑深浅的茧纹,触摸着我生命来时的纹路,感受母亲含辛茹苦的温度,厚重朴实,温热如初。
作者简介:
魏艳,女,贵州省大方县人,笔名耘泥,系中国诗歌学会会员,贵州省青年文学研究会秘书长,贵州省诗人协会理事、毕节市作家协会会员,宁川诗刊会员,江西作家网高级签约作家。作品散见于报刊和网络,作品多有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