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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
文/董玉德
世界染上怪病的第三周,妈妈变成了鸡。
没有任何的预兆。前一晚还在厨房给我煲汤的女人,第二天清晨缩在阳台花盆边,毛色浅棕,鸡冠淡红,低低发出温顺的咯咯声。她不会说话了,可我一眼就认得——那是我妈妈。
我抱着她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新闻里专家正反复解释一种叫情感畸变症的怪病,语气冷静得近乎僵硬:病因未知,传播途径未知,唯一可确认的症状——你越是深爱某个人,对方就会越快、越彻底地变成鸡。
一时间,全城陷入恐慌。人们开始练习冷漠,练习争吵,练习对最亲的人恶语相向,只为留住他们人的形状。大街上随处可见互相嘶吼的情侣,闭门绝交的家人,所有人都在拼命推开彼此。
我把妈妈抱进屋里,放在铺着旧毛毯的纸箱中。她用喙轻轻蹭我的手指,动作和从前摸我头发时一模一样。我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只是机械地照看她,喂最软的米粒,煮温乎的水,晚上把她放在床边的纸箱里。旁人都在为不敢流露爱意而煎熬,可我不需要——
七岁那年,为了推开即将被货车撞到的青梅竹马,我的头重重磕在马路牙子上,伤到了大脑边缘系统的杏仁核区域。术后确诊情感淡漠症,从此再无法对任何人产生浓烈的爱意、眷恋、心疼这类深层情感。哪怕是生养我的妈妈,哪怕是我护着长大的、如今陪在我身边的女朋友,我的心始终像蒙着一层厚冰,掀不起半分波澜。
妈妈变成鸡后,我偶尔会对着她轻声说话,说学校的事,说工作的烦恼,像完成一场例行的仪式。她歪着头,用黑亮的眼睛看我,咯咯地应和。我心里没有害怕,没有难过,只有一丝说不清的茫然——为什么所有人都在因爱恐惧,只有我,没有一点点变成鸡的样子?
身边的人接连变鸡。妈妈之后,是出差回来的爸爸,是奶奶,是从小照顾我的邻居婆婆,是最好的朋友……他们一个个褪去人形,化作院子里的鸡。我把阳台改成了鸡舍,铺上新的干草,每天规律地打扫、喂食,看着它们在阳光下踱步、啄食、互相依偎。院子里的鸡越来越多,旁人看我的眼神也越来越怪异。
路过院子的人会指指点点:你看他,怎么还是人的样子,身边一个爱他的人都没有吗?太可怜了,他养了这么多鸡,都是他的亲人吧,他们这么爱他,他倒是一点都不爱他们,啧啧啧。
我只是安静地关上院门。他们不懂,院子里的这些鸡,都是爱我的人,是这世间仅存的和我有牵绊的存在。而我也坚信,自己没有变成鸡一定有别的解释,我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在自己还保持着人的形状时,守护好他们。
发什么呆呢?过来吃饭了。
女朋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自从我父亲变成鸡以后就搬来和我一起住了,她的父母也早已变成了鸡。
我的女朋友,迟迟没有变。
她是我七岁那年拼了命救下的青梅竹马,这么多年一直陪在我身边,知道我头受伤后患上了情感淡漠症,知道我无法对她产生爱意,却依旧笑着说:没关系,我爱着你就够了。在怪病蔓延的日子里,她照常给我做早餐,陪我坐在院子里看鸡,替我打理鸡舍,像从前无数个日子一样,温柔地守着我。
她煮的粥永远是温的,刚好贴合嘴唇的温度,喝下去,胃里会有一丝暖融融的感觉,顺着喉咙漫到胸口,不像其他食物只是饱腹——我不确定那叫什么感觉,只知道和别的不一样。她替我打理鸡舍时,阳光落在她的发梢,我会盯着那缕光看很久,心里或许没有好看的概念,却移不开眼睛。夜里她在客厅收拾,我在房间里听着她的脚步声,会比独处时更安心,哪怕依旧谈不上眷恋,却不再觉得房间是空的。
可她最近有些奇怪。自从有天回家太晚又淋了雨,她说自己患上了感冒,从此穿厚厚的衣服,戴口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口罩戴的时间越来越长,连吃饭都只轻轻掀开一角。她的手总揣在口袋里,偶尔露出来时指节泛白,像在攥着什么。我煮了温茶递给她,她接过时手碰到我的指尖,比平时凉很多。我下意识把杯子往她手里推了推,说了句捂暖点——说完自己愣住了,手还停在杯壁上,没收回。我从不会对人说这样的话,只是觉得她的手凉,看着不舒服。
怪病出现的第二个月,新闻里的专家终于更新了研究结论,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愧疚与凝重:经过数百例研究,情感畸变症的真正病因明确了——并非被爱者因他人的爱变鸡,而是自身心中存有深爱的人,爱意越浓烈,自身变鸡的速度就越快。前期的错误结论,是因为初期病例均为双向深爱者,先表露爱意、爱意更外放的一方率先变鸡,才造成了研究偏差。
那条新闻播出的当晚,我看到了女朋友耳后,冒出了一根细小的白色绒毛。
我看着那根绒毛,大脑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原来不是她的爱不够深,是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小心翼翼地藏着对我的爱意,想陪着我久一点,再久一点。她明明那么爱我,却为了我,拼命压抑着心底的情感,连怪病都想骗过。
她发现我盯着她的耳后,也没有藏,也没有哭,只是笑着抱住我,手指轻轻抚过我额头那道浅浅的疤痕,声音细弱却温柔:还是藏不住啦。没关系哦,变成鸡的话,也可以一直陪着你,不用再担心你一个人。
我僵在原地,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这是我患上情感淡漠症后,第一次有如此强烈的感受。我一层一层脱下她厚厚的衣服,看到她的身体上早已长出一片一片的羽毛。我想开口说些什么,想让她别走,想告诉她我其实很珍惜她,可话到嘴边,只能发出干涩的呜咽。
她伸手擦了擦我的眼角——我才发现,自己竟然哭了。
往后的几天里,她的羽毛长得很快,指尖、脖颈、手臂,一点点被白色覆盖,牙齿慢慢消失,嘴唇变成了淡粉色的喙。我守在她身边,笨拙地给她擦脸,用温水沾湿最软的毛巾,轻轻擦过她脸颊的羽毛,生怕力气大了弄疼她。给她喂温水,像她从前照顾我那样。那天夜里,她彻底变成了一只白色的母鸡,轻轻跳到妈妈身边卧了下来,两只鸡靠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呼噜声,像在聊天。
院子里的鸡又多了一只,是我拼了命救下的,也是这世间最爱我的人。
我依旧无法对任何人产生浓烈的爱意,可看着满院子的鸡,看着那只白色的母鸡总跟着我的脚步走,看着妈妈依旧会跳到我腿上卧着,看着爸爸变成的公鸡准时打鸣——我的心,好像不再是一片冰冷的荒原。
世界渐渐空了。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剩下的要么是像我一样失去爱人能力的人,要么是为了活下去拼命压抑爱意的人,他们像一具具空壳,活着,却没有半点牵绊。而我的院子里,永远热闹。
我依旧每天打理鸡舍,喂食,换水。偶尔坐在台阶上,看夕阳把它们的羽毛染成金色,伸手让那只白色的母鸡落在我的指尖,轻轻摸它的羽毛,对着它说: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那天傍晚,我又坐在台阶上喂鸡,夕阳的光落在手背上,暖融融的。低头,忽然看见自己的手背上,冒出了一根极细、极软的白色羽毛。
像她的羽毛。像她温柔的触摸。
我没有害怕,也没有慌张,只是怔怔地看着那根羽毛。
专家说,自身心中存有深爱的人,才会变鸡。或许是这些日子被满院的爱意包裹着,或许是那道七岁的疤痕里,本就藏着对她的执念——我的心,终于在冰冷的外壳下,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属于爱的温度。
我伸出手,让落在指尖的白色母鸡轻轻啄了啄那根新生的羽毛。
风拂过院子,满是温柔的咯咯声。
原来这世上最残忍的规则,从来都挡不住人最本能的爱。哪怕迟了十几年才学会爱人,哪怕最后,我也会变成一只鸡——我也要和我所有爱的人,和所有爱着我的人,挤在同一个院子里,守着这一丝迟来的温暖,直到永远。

作者简介:
董玉德,本人刚毕业,现于广州工作。热爱文学创作,曾斩获第二届“鲁迅杯文学照耀中国全国原创文学大赛”银奖、江苏省第二届“铭记历史,爱我国防”主题赛事三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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